“没有，”陈往摇头，“只是很晚了。”

谈明嘉很不高兴，不知道是因为陈往总是想把他推开还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只是觉得很憋屈，也许是因为今晚偶然得知了一种更为隐秘的缘分，像一支早已织就的暗暗萦绕在身边的浪漫舞曲，激发了他的亲近欲却欲亲近而不能，也许是因为他做了很多，几乎做了他能做的所有，却连门路都找不着，谈明嘉告诉自己要耐心，却还是难免有点烦躁。

凌晨的校园空荡而冷寂，两人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中走到宿舍门口，谈明嘉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往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即使是上次把谈明嘉一个人扔在车站都没有过这么难看的脸色，谈明嘉平时总是很开朗，很好脾气的样子，此时忽然爆发，陈往一时间颇为手足无措，陈往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问题，却完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陈往观察着谈明嘉的脸色，试探着说：“我回去了？”

“嗯。”谈明嘉拉着脸应了一声。

“……”陈往觉得自己不能走，现在他的困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站在原地努力回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在宿舍门口各自低头罚站。谈明嘉抬头看他，语气冷冷的：“你还不走？”

“啊？我能走了？”陈往诧异道。

“当然，”谈谈明嘉眉毛一挑，“有人限制你的人身自由吗？”

陈往觉得明嘉的攻击力在短时间内骤然提升了，他有些跟不上这种变化，沉默一会儿后直接问了：“你在生气吗，为什么？”

谈明嘉很想控诉几句，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烦躁感到底出自哪里。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为什么不能答应我，为什么总是推开我，我想跟你更亲近，可你的外面就像是有一层壳，我在上面敲了半天，却连条缝都看不见，你总是躲开我，总是很有边界，可是我不喜欢，你就不能……不能……

谈明嘉心里一堆话都说不出来，本来之前说过的，陈往如果想好了就告诉他，没人要他天天来陈往面前打转，他自己想来的，没人许诺过这种事做了就一定有结果，只是你想求偶，总要有行动来让人看到，谈明嘉觉得这理所应当，也不因此觉得委屈，如果拿这种一厢情愿的行为来说事，更像是一种有病的自恋，谈明嘉不会这样做。

可是问题是，陈往明明也喜欢他啊。你喜欢我却拒绝我，我都自己眼巴巴地送上门来了，从没这么主动地追在一个人后面跑过，也从没被人总是这么嫌弃地拒之门外过，你只要打开门往外走一步就好的事，你明明也愿意的，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行呢？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接受我？你有什么顾虑吗？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可是你又不告诉我，你不信任我，也不需要我。

谈明嘉真的有种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能让这段关系有所进展，他的所有诚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给出来了，剩下那一步，陈往的那一步，是他无可奈何的部分。

谈明嘉低着头，很低沉的样子，半晌后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陈往左手上的手绳。

陈往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其他动作，由他的肢体语言判断得出了一些结论，于是说：“还给你？”

谈明嘉猛然抬头，看上去很想骂人，最后还是没骂，说：“我之前说过，你不喜欢了就能摘下来，现在是什么意思，不喜欢了是吗？你不要我也不要，送人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随便扔哪个垃圾桶里去吧。”谈明嘉放完狠话，直直盯着他。

判断错误。陈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给你了。”

谈明嘉低下头，勾着那条手绳不撒手，低声说：“陈往，你还喜欢吗？你还喜欢……吗？”

谈明嘉现在看起来都不是生气而是有点伤心了，陈往宁愿看他发火也不想看他这样，心里有些慌，说：“喜欢啊，我……我一直都……我……喜欢啊。”

“哦……”谈明嘉语气低低的，但心里已经舒服了不少，“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问不出口。

陈往看着他，他也看着陈往，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个能泄火的茬，憋了半天的火气一下子涌出来：“那你为什么陪他去看电影？”

陈往：“…………？”

陈往：“啊？”

谈明嘉抓住这个点继续说：“你上次是不是和你那个学生一起去看电影，金稚宇是吧，我记住他了。这次又是为什么？他又心情不好，你又陪他出去玩？你都没跟我一起去看过电影，你平常连学校都不出，我找你出去玩都难约得很，凭什么他叫你去抓娃娃去看电影你就去，我找你出去看场球赛都难，我比他差在哪了？你能陪他去但不能陪我去，你就这么讨厌我？”谈明嘉火气上头，也不管什么逻辑和道理了。

陈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都哪跟哪啊？

谈明嘉本来就是故意找茬，十分火气里也就两分真心，但说着说着真把自己说委屈了。金稚宇这小子谁啊？凭什么啊？凭什么我在这天天撞墙别人就那么容易啊！

陈往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底下一照亮晶晶的，心里慌到了极点，心率瞬间上了一百八，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陪他……我是跟他去看电影了，但是，但是……我不是故意的，这个……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次意外！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出去了，真的，我也觉得没意思，其实我跟他也不熟。”

谈明嘉看着他，不说话。

陈往心下着急，反握住他的手：“我不讨厌你啊，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别这么说，不是的。”

“哦……”谈明嘉冷着脸，“不讨厌我？”

“当然不。”陈往紧张地看着他。

“那我下次找你去看电影，不许拒绝我。”

“不会拒绝你的。”

“也不能推三阻四。”

“不会。”陈往认真地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我没课。”

“我当然不会在你很忙的时候打扰你，”谈明嘉拉过他的手开始捏来捏去，“我就是想说，你别总是跟我这么……这么客气行吗，我送你回来我很开心啊，你不要老是催我走，我知道你觉得时间很晚了，觉得我这样太麻烦或者没必要，但对我来说，我很高兴能跟你一起回来，送你到宿舍楼下，看着你回去。”

谈明嘉一边玩他的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也不要，就是，对我太礼貌，你看，我对你就很……‘冒犯’吧，可以这么说，总不请自来，来蹭你的课还让你帮我占位置，你不想去看球我非要拉着你去，浪费你的时间，抢你的健胃消食片，其实挺没礼貌的。但是人与人交往，只要对方不反感，就是你冒犯我我冒犯你啊，你老是那样，从来对我也不好奇，也不对我提要求，总是特别客气有礼貌，就像中间隔着条河一样有边界，我就觉得你对我太疏远了，好像随时跟我断交不联系了也可以，我就特别……我就觉得我做人也挺失败的，感觉一直在强迫你，而你可能并不乐意，只是一直在忍受我，那天你受不了了就再也不理我了，因为你也不需要我……”

谈明嘉拉着他的手指捋过来捋过去，还状似无意地尝试了一下十指相扣，不过好像是怕陈往会抗拒，所以很快就撤开了，只拉着他的手，低声诉说着。

今晚夜空晴朗，皓月当空，一阵秋风温柔地拂过，谈明嘉站在明亮的路灯灯光下，说着一些从没有人对陈往说过的话。

陈往看着他，起初还认真听着，到后来却有些走神。

他说什么？……要我冒犯他？

陈往突然说：“可以摸一下你的脸吗？”

谈明嘉一愣：“啊？可，可以啊。”

于是陈往伸出双手，捧住谈明嘉的脸，有些出神地看着，过了会儿之后认真地说：“你真好看。”

谈明嘉猝不及防收到这句赞美，饶是他从小到大收到过太多关于他颜值的称赞，对此已近乎免疫，此情此景一时也还是有些脸热。

“都怪你。”陈往又说。

“啊？”谈明嘉懵了，“怪我什么？我干什么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陈往问，同时收回手。

谈明嘉拉住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我明天满课，”陈往说，“你知道吧？”

谈明嘉把手机放回去，点点头：“我有你课表。”

“我明天还有早八，想也知道会有多痛苦，所以……”陈往笑着说，“鉴于是你导致了这一切，我想你有义务弥补一下。你明天来陪我上课吧，不许迟到。嗯……你还要回去，那就允许你迟到一小时，怎么样？你来吗？”

谈明嘉意识到陈往已经在对他提要求了，而且还是个略有些过分但他很乐意的要求，当即答应下来：“我来啊，当然来！”

“那好，”陈往笑着说，“我给你占位置，你明天别走，四节课一节都不能少，你要上就上到底，跟我一起感受一下睡不够还要上课的痛苦。”

“你学得还挺快。”谈明嘉笑着说。

“当然啊，”陈往眉毛一扬，“你都主动要求了，那我还客气什么，我再不让你做点什么，这误会可就大了。”

“哦，”谈明嘉看着他，“那是不是说其实你还是需要我的？”

陈往沉默。倒不是想要否认，而是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内心。

在谈明嘉期待的目光下，陈往最后还是艰难道：“是……我需要你，其实你……你每次来找我我都很开心，至于你说的我很客气，我……我可能是有点这方面的问题，我就是……习惯了……这样，确实不太好……其实……我很高兴你能想到我，真的，你能记得我我就已经很……”

陈往犹豫间没再往下说下去，觉得这么说不好，但谈明嘉还在看着他，于是硬着头皮总结道：“我在意你。”

谈明嘉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睛一下亮了，陈往连忙说：“太……太晚了，你还是快回去吧，这次真不是跟你客气，现在你越晚走一分钟明天就会更痛苦一分，快回去睡觉吧，明天……今天上午我等你来。”陈往眼神躲闪，刚才说的话已经很尴尬了，现在他真怕谈明嘉再说出点什么自己不敢听的话。

“哦……今天上午你等我来啊……”谈明嘉笑得跟朵花一样，拉着他的手腻歪。

陈往真是没辙，叹息道：“现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开我的手，然后我要回去睡觉了，我真的快困死了。我还要去敲门让宿管阿姨给我开门，然后挨一顿骂，然后回宿舍悄悄爬上床，明天七点多就要起……”

“你跟我回去吧。”谈明嘉突然提议道。

“啊？”陈往一脸懵。

谈明兴奋地细数陈往跟他走的几点好处：“你宿舍现在锁门了，回去还要挨骂，我们宿舍没门禁啊不用被宿管阿姨骂，我宿舍还没人，你随便住，明天上午反正我也要过来，我们刚好一起来啊，这不正好吗！你跟我走吧！” 谈明嘉努力说服陈往跟自己回去过夜。

“不，不不不不不。”陈往惊恐地摇头。他不是在让谈明嘉赶紧走吗，现在这是什么发展！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我现在要回去了！”陈往用力抽出手，一下往后退出去两米，然后跑到宿舍门前开始敲门，一边敲一边警惕地回头看，好像真怕谈明嘉给他拖走。

谈明嘉站在原地，笑得意味深长，看着陈往敲门，看着宿管阿姨出来给他开门，看他挨了宿管阿姨的一通唠叨，连连道歉，低着头往里走，又偷偷回头看他。

谈明嘉朝他挥手，陈往赶紧加快步伐一溜烟跑了，谈明嘉忍不住笑出声，在安静的校园里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