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低眉垂首道。
枝叶沙沙鸣动,林姝看着少年真挚的模样,一时无言。
她口中的“养父”,便是山匪寨的首领。
回首往事,除去无端被山匪掳掠时生出的惊惧外,当年的那群孩子里,的确没有一人遭受过山匪的非人虐待。
林姝轻叹一声。
“无碍,事情都过去了。”
“不过,”林姝问,“我应该不是你第一个致歉的人吧?”
见她并未多言责备,少年暗自松了口气,抬头道:“嗯,在你之前,我已将那些能找到的人都一一道了歉,但凡他们想要的补偿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都即刻应下。”
说到这,她忙不迭接上:“哦对,我大部分的活都可以干,杀人也行,你要是——”
“停!”
林姝及时止住她的话,“我不用补偿,只要你现在将我送回将军府就好。”
“行。”
少年爽快答应。
她重新将黑纱戴上,走过来正准备再度抱起林姝时,就听她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韩,单名一个‘蒿’字。”
“‘蒿’?”林姝莫名联想起她学医时认的药材,“可是源自白蒿?”
韩蒿打横抱起林姝,覆面黑纱微扬,她笑道:“正是,我爹娘说这是治病的药材里的字,寓意好又瞧着舒心,便为我取了这个字。”
日光勾勒出她桀骜的眼眸,林姝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忽然想到了什么。
初遇时少年正因偷了街摊的包子而让人追骂,再遇,便是她将生死不明的兄长从焚烧的私狱里救出。
彼时的她目沁寒芒,浑身带刺。
林姝不难从她方才的话里听出山匪首领对她兄妹二人的疼爱有加——可如若他尚在人世,就必然不会令她落得如今这般孤苦地步。
藕色丝带在林姝的乌发间纠缠,她抿唇踌躇片刻,还是开口道:“你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将军府找我,只要我能得到你的求助消息,我便会尽力帮你。”
韩蒿抱着她的手臂一顿,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她:“我曾经可是差点让你回不了家的罪魁祸首,你竟这般心无芥蒂?不要补偿不说,还想反过来帮我?”
“你这人未免也有点,太好了吧……?”
自从山匪寨被毁,兄长失踪,韩蒿便独自下山一边寻找着兄长一边试着融入世事。
期间她遇见的人大多喜欢讨价还价、贪心有余。
许是她倒霉吧,碰到过的心善之人少之又少,更别说像她这样的……心胸宽广之人。
林姝却笑。
“虽然我刚到山匪寨时的确害怕,但后来你们也用行动证明了你们并没有恶意,所以我才愿意在此刻帮助你。”
“假如你们真是那穷凶极恶之徒,我也绝不会以德报怨,只会加倍奉还。”
“我现在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短短几语,恩怨分明,韩蒿愣愣地听林姝说完,只觉得心内似有一簇簇不小的水花接连激荡而起。
韩蒿眨眨眼,无端道:“怪不得那个人这么喜欢你……”
她俩离得近,林姝自然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懵然:“你在说什么?”
“啊,没——”
“林姝!”
韩蒿回话之际,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远远从荒凉的院落外传来。
地面堆积的细尘被来人的衣袍挥退,段祁升步履匆匆,一只脚刚迈入院落就叫眼前的场景惊得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寻找许久的林大小姐正在被一黑衣覆面之人横抱在怀中。
她没有任何不适。
林姝见段祁升呆愣在原地,她靠在韩蒿的怀中犹豫着向他挥了挥手。
“段祁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发间的藕色丝带随风在他的眼底荡起,段祁升身形微动,如梦初醒般朝两人走近。
“这位是?”
“韩蒿。”
韩蒿主动应答。
段祁升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是你啊。”
确认林姝没有危险,段祁升缓缓解释道:“你的侍卫看见你让人带走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回了府上汇报,恰好我当时刚来找你,接到消息后就立马动身寻人。”
“杨嫣还在军营里训练,我让人通知了她,估计她现下正在四处找你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余后的问话顿在喉间,鬼使神差的,林姝抬手抚上自己的左耳。
是了,有这个东西在,无论她去到哪里,他都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她。
院内枯叶应风刮地,段祁升双手环胸,凛冽的目光审视般上下扫过两人维持的姿势。
“你抱着她做什么?”
韩蒿挑眉,稍稍挑衅:“姐姐说要回将军府,我这样抱着她走会快一点啊。”
段祁升嗤笑:“你们才见面几次?这么快就喊上姐姐了?”
眼看诡异的战火即将在两人的争执中熊燃,林姝连忙伸出一只手拦在段祁升和韩蒿之间。
两人同时哑火。
“你们都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了,怎么还那么幼稚?”
林姝拍了拍韩蒿的肩膀,韩蒿知趣地将她放下。
等林姝站定,就朝两人道:“我们一起走回去就好了,顺道还能找找絮岚。”
“没有意见吧?”
段祁升和韩蒿对视一眼。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