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眉头轻蹙,没有接口。
小七仿佛看透他的内心,茸眉一挑,娓娓道:“林家要抓你,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你的身份,二是你身上的辟水剑。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主动放出风声,引蛇出洞。咱们在城中闹出点动静,叫所有人知道‘辟水剑传人’现身岳州,届时不仅林家,各方势力皆会闻风而动。只要我们把水搅混,不愁没有脱身之机。”
殷长歌显然并未想到这些,沉吟片刻,仍然几分疑虑,“这法子听起来危险,眼下却不失为一策,只是我们该如何造势?”
小七狡黠一笑,故意卖了卖关子,“明日你就知道了。”
这一夜,二人在祠堂偏殿轮流守更。殷长歌背靠墙壁,目光落在生满蛛网的房梁上,紧绷的心弦一刻不敢松懈。离开水寨时,秦陌立在门前的孤绝身影,此刻再次浮于眼前,他忍不住低语道:“也不知秦大叔眼下如何了。”
“阿离大哥,你还真是喜欢操心。”小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贯的轻松,又透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洞悉,“你只管放心,秦大叔绝不会有何闪失的。且不说洪天阔暂时不会对他动手,即便真有不轨之心,昨夜水寨混乱时便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当时没有动手,仅在事后将消息捅给林家,这恰恰说明了两件事。”
殷长歌转目望去,昏暗的光线下,小七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小七竖起一根手指,凑近低语,“第一,洪天阔尚不敢明面开罪药王谷。药王谷在江湖地位超然,人脉深远,谷中圣手如林,可活死人肉白骨。江湖中人,谁还没个求医问药之时?他若在水寨动了药王谷铁卫首领,便是与药王谷彻底决裂,这后果,恐非他一个小小的洞庭帮主所能承担。”
见殷长歌不语,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多了几分玩味,“第二,他将消息卖予林家,说明他或许有求于林家,或与林家暗存交易。他借林家之手成事,既达目的,又免于亲自担上得罪药王谷的风险,还可顺便卖林家一个人情,一举三得,何其精明。”
殷长歌听其所言确有道理,但心中担忧并未消散,仍然没有接口。
小七清楚他的担忧,拍拍胸脯,语气笃定,“至于你最担心的秦大叔,他的武功你我亲眼见识过,‘震天篙’的名号绝非白叫。纵是洪天阔与司徒慎联手,在水寨占尽地利人和,想强留他也须付出一些代价。洪天阔老于江湖,最擅权衡,这等赔本买卖,他不会做。依我看,秦大叔眼下说不定比我们自在,洪天阔还得客气相待,以探得药王谷口风。”
殷长歌回想起秦陌出手时那份举重若轻的沉稳,竹篙点处劲风呼啸的威势,那份功力确实深不可测,若无十足的把握和必要,洪天阔应当不会轻易发难。
他轻叹一口气,目光再度投向窗外的夜色,“但愿如此。”
小七靠回墙边,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恢复平时的跳脱,“水越浑,鱼才能越活,明日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把岳州这潭水彻底搅浑,不愁没有脱身之机。”
夜色渐浓,话语渐杳,周遭万籁俱寂,唯闻风过荒草的窸窣轻响,再无异状。
翌日晨光初透,小七便出了门,殷长歌留在祠堂静坐调息,约莫一个时辰后,见他携一包袱归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殷长歌走上前去,只见包袱里是两套粗布衣裳,一些干粮,并一堆瓶瓶罐罐。
小七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特制药水,涂在脸上可暂改肤色,另有一些假须眉粉,虽然简陋,足够糊弄一般人了。”
殷长歌一眼掠过,目现惊异,“你倒是对这些门道熟得很。”
小七干笑两声揭过这一话题,拿起药水将殷长歌的脸色涂成蜡黄,待换上粗衣,清俊少年顿时化身病弱书生。小七则将脸敷黑,眉形描粗,套上宽大衣裳,化身一名书童。
做完一切,他自怀中取出一幅简陋的城图,上面用炭笔标了数点,“我在城中几处茶楼酒肆留了消息,说辟水剑主现身岳州,将往涪州赴会。不出半日,消息定会传遍全城。”
殷长歌接过城图,目光落在一处标记上,“岳州也有听潮阁?”
小七一眨眼眸,展颜笑道:“我特意在那里多留了几份厚礼。”
他所谓的“厚礼”,实则是数张写着同样字句的纸条,折作特定形状,塞在茶楼不起眼的角落。这是江湖上传递密讯的一种暗法,道上之人一见便知。
“走吧。”小七压低声音,连说话的强调都变了,带着几分市井少年的油滑,“公子,时辰尚早,我们不妨先去一品轩用些早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