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角落响起,那是侍奉了三代国王的老内侍,“先王们……都在看着您。斯蒂利亚王族的荣耀,不容玷污。”
阿尔方索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
他才二十五岁!生命本该如同初升的旭日,拥有无限的可能与炽热的光芒,怎能就此如同流星般陨落,湮灭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他不甘心!
强烈的求生欲与对权力的眷恋,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与那传承的“荣耀”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让他痛彻心扉的地图上。
看着那代表柳氏势力的红色标记,如同贪婪的藤蔓,几乎覆盖了整个半岛的南部与中部。
而他手中仅存的北部区域,却宛若一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布。
挣扎、愤怒、屈辱……种种情绪最终沉淀、冷却,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断。
这个决定,将彻底践踏他身为贵族的骄傲,玷污波旁—斯蒂利亚的姓氏。
但,比起彻底失去生命,失去手中仅存的、或许还能作为筹码的权力碎片,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匍匐前进的黑暗之路。
阿尔方索并非蠢人。
他清晰地认识到,凭借现有的力量,他绝无可能阻挡柳小小整合整个半岛的步伐。
硬抗,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他只能赌,赌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性。他赌柳小小为了尽快稳定新占领区的局势,为了以一个相对“温和”、“合法”的面貌接管整个斯蒂利亚·莱昂的法理宣称,不会轻易杀掉他这个“主动投降”的正统国王。
“为了子民的福祉……”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极致自嘲与冰冷算计的贵族式冷笑。
这笑容扭曲了他俊美的面容,显得格外诡异。
“一个为了所有子民,甘愿放弃王位、向敌对势力首领低头的国王,这是何等的‘伟大’与‘牺牲’?自古以来,有几个君王能做到如此‘无私’?”
他猛地站起身,走向窗边,任由刺骨的寒风吹乱他的金发,拍打着他冰冷的面颊。
他召来了暗卫首领,一个面容普通到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男人。
“卢卡斯,去做一件事。”
阿尔方索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我即将为了所有斯蒂利亚—莱昂子民的和平与未来,‘牺牲’自我,‘主动’寻求与东方统治者和解的事迹,编成最动人、最悲怆的歌谣和故事。”
“要突出我的‘无奈’,我的‘悲悯’,我的‘伟大’。让那些舌头最灵巧的吟游诗人,带着这些故事,唱遍王国……不,是唱遍整个半岛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已经投入柳小小怀抱的南部地区,以及刚刚被她‘接收’的城镇。”
卢卡斯微微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陛下。只是……这样宣扬,是否会……”
“是否会让我显得软弱?”
阿尔方索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卢卡斯。舆论是把双刃剑,关键在于如何使用。传得越广,知道的人越多,柳小小迫于‘仁慈’、‘宽厚’和‘稳定’的压力,就越难对我这个‘深明大义’的旧主下杀手。”
“我要让那些背叛我、投向南方的‘子民’们,在某个酒酣耳热或者夜深人静之时,听到这些歌谣,偶尔想起我这位‘伟大’的君王时,心中能生出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悔意与愧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最重要的是,卢卡斯,投降并非终点,而是蛰伏。”
“我要你在暗处,利用我们残存的所有网络,像鼹鼠一样潜伏起来,收集情报,联络那些依旧忠于王室、或对东方统治心怀不满的人。等待时机,等待柳氏政权内部出现裂痕,等待她后院起火,或者与更强大的势力发生冲突……等待我,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冰冷的空气,死死地钉向南方的地平线。
那一刻,那个曾经张扬、狠辣、习惯于用铁腕解决问题的年轻国王,仿佛被残酷的现实硬生生折断、重塑,真正开始向一个懂得隐忍、善于伪装、将仇恨与野心深埋心底的阴谋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