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的重量,终于让他学会了在地下潜行。
……
托莱多。
当那封盖着斯蒂利亚王室狮纹火漆、散发着龙涎香气息的求和信,由一位身着丧服般黑色礼袍的使臣,恭敬地呈送到柳小小的案头时,她确实感到了几分意外。
彼时,她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新占领区土地重新丈量与分配的急件,沾着朱砂的毛笔悬在半空。
她放下笔,拿起那封用料考究、措辞却近乎卑微的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随即挑了挑眉,将其递给侍立一旁的副将铁柱和几位核心文官传阅。
“诸位怎么看?”
柳小小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理论上,像阿尔方索这种血脉里都流淌着骄傲的老牌贵族,不是应该把‘尊严’和‘体面’看得比性命还重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条,可是他们从小念叨到大的。”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铁柱第一个瓮声瓮气地开口,粗犷的脸上满是警惕:“首领,这事不对劲!”
“那阿尔方索外号‘笑面虎’,最是阴险狡诈。您忘了?之前,他就是假借一场生日宴会的名义,把几十个公开反对他的边境贵族家族首领骗到王都,然后……”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寒光一闪,“一锅端了!血流成河!这求和,九成九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负责情报搜集与分析的文官王斌沉吟片刻,谨慎地说道:“铁柱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不过,据我们安插在北边的人回报,阿尔方索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几个原本支持他的大贵族,因为连年征战、赋税沉重,已经颇有微词,私下接触频繁。而且,北境去年收成不佳,他们的粮草储备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这求和,或许是内部压力使然?”
另一位擅长战略推演的文官陈平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也可能是缓兵之计。他想借此麻痹我们,争取时间,暗中或许正在加紧联络旁支王室,或是派密使前往罗马教廷,试图引入外部势力来牵制我们。”
柳小小静静地听着下属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坐直身体,清越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
“你们的猜测都有道理。阿尔方索此人,绝非甘心认输之辈。他的求和,是真遇到难关,还是包藏祸心,或者两者皆有,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是,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是真心匍匐,还是假意蛰伏,有一点不会改变,已经吃进嘴里的肉,就绝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利比亚半岛的南部和中部,数十万百姓,广阔的土地,既然已经归于我等治下,受我法令管辖,享我新政恩泽,那就再无重归旧主的可能。”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洞世情的冷静:“阿尔方索能想到的伎俩,无非是假意投降,保全实力,以待天时。”
“或者妄图在我们的新体系中潜伏下来,伺机从内部制造裂痕,挑动纷争。”
“他或许精通权谋,善于操弄人心,可他算漏了一点,或者说,这是大部分固守陈规的旧贵族最容易忽视的一点——”
柳小小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那就是水滴石穿、潜移默化的力量。”
“我们不需要去费力辨别他每一个笑容背后的真假,也不需要时刻提防他暗地里的小动作。”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眼下这个‘统一’的契机,迅速完成形式上的整合,然后,将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无论他过去是贵族、平民还是奴隶,无论他内心是否还有旧主,都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我们自己人。”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划过刚刚纳入版图的北部区域:“推行我们的文字,让孩童在新式学堂里诵读相同的典籍;实施我们的律法,让所有人都明白何为公平与秩序;鼓励通婚、商贸,让血脉与利益交织在一起;最重要的是,”
她加重语气,“让每一个人,都能通过自己的才华和努力,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而非仅仅依靠祖辈的荫庇。”
“当我们的制度、文化、生活方式像空气和水一样,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成为他们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时,等到那时,即便阿尔方索还想振臂一呼,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不过是螳臂当车,徒留笑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