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昂起头,目光扫过甲板,那个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统治者,重新归位。
“逐影号”上,五十名精心挑选的精锐如同早已上紧发条的精密器械,在沉默中高效运转。
身形魁梧如移动堡垒的铁柱,正半蹲在武器舱口,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一排排被油布包裹严实的燧发短铳,动作轻柔得与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口中还低声嘟囔着:“老伙计们,都精神点,这回带你们去开开洋荤……”
另一边,一身利落黑衣的墨羽,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在船舷阴影处。
他手中摊开着一张刚由皇家测绘院出品、墨迹犹自带着淡淡松烟香的海图,另一只手捏着几张边缘磨损的羊皮纸,上面用极细的笔触标注了几个可能登陆点的潮汐、暗礁与淡水补给信息。
他的目光在海图复杂的等高线与港口外逐渐弥漫开的海雾之间快速切换,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背诵某种关乎生死的咒语。
而在下层略显拥挤的指挥舱内,一盏防风的琉璃灯已然点亮。
外交副官阿明眉头紧锁,对着一幅根据商队传言、俘虏口供乃至古老传说拼凑而成的新大陆简图凝神思考。
他用炭笔在一个靠近海岸线、标有“沉船湾”字样的区域画了一个圈,又在内陆一个模糊标示着“古老遗迹”的地方打了个问号,喃喃自语:“……安东尼奥那个老狐狸,会选择哪里作为巢穴呢?沿海易于补给撤离,目标明显;内陆隐秘,可补给困难……或者,他玩的是虚实相间?”
柳小小没有打扰他们,径直走到高高的船首像旁。
那并非传统寓意吉祥的女神或瑞兽,而是一只目光锐利、双翼微张、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开迷雾刺入苍穹的海东青雕像。
这是她亲自选定的标志。
略带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调皮地撩起她束在脑后的乌黑长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她劲瘦却充满力量的腰身。
她极目远眺,东方海平线处,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正被深沉的墨蓝吞噬,更远处,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如同巨大的、缓缓拉开的帷幕,将那片被称为“新大陆”的广袤、神秘而危险的土地彻底遮蔽。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藏在腰间特制武装带下的短铳,感受着金属传来的稳定触感,再望向那片未知的、潜藏着敌人与秘密的迷雾,柳小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混合着对战斗的冷冽期待与对未知探险的纯粹兴奋的弧度。
“起锚!”她清冽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甲板,“升辅助帆,蒸汽动力待命,‘逐影号’,出发!”
巨大的铁锚带着哗啦啦的锁链声破水而出,灰色的船帆如同巨鸟的翅膀缓缓张开。
在蒸汽明轮尚未启动的寂静中,舰船借助晚风和海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港口,一头扎进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充满未知的迷雾之中,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微澜的航迹。
"真是讽刺。"阿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船舷边,与柳小小并肩而立。
这位通晓多国语言的外交副官望着漆黑的海面,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们明明是要去铲除威胁,此刻的航向,却像是被那拙劣诱饵牵着鼻子走的鱼儿。"
柳小小唇角微扬,海风调皮地撩起她几缕未被发带束住的青丝。
"最好的猎手,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阿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安东尼奥大主教耗费心机,又是散布秘密传闻,又是派杀手骚扰,如此盛情邀请,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传令下去,"似乎是想到什么,柳小小忽然转身,面向指挥台,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而冷峻,如同出鞘的利刃。
"升起全部辅助帆,蒸汽轮机功率提升至七成,全速前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让我们去看看,这位远遁新大陆的大主教,究竟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命令被迅速传达。
甲板上传来水手们奔跑和呼喊的嘈杂声,巨大的风帆在桅杆上哗啦啦地展开,捕捉着夜风。
紧接着,船体内部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两侧的明轮开始加速转动,激起更加汹涌的白色浪花。
"逐影号"这艘凝聚了柳氏王朝最高造船与蒸汽技术的杰作,如同其名,仿佛化作了一道追逐影子的灰色闪电,坚定地切入东方未知的黑暗之中。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是被诱饵吸引的远征表象之下,隐藏着柳小小更深层的谋划与冰冷的杀意。
清除教会的残余势力是目标之一,但绝非全部。
那些针对她本人,甚至可能威胁到她远在中原父母的暗杀,其背后是否还有更隐秘的黑手?
安东尼奥是否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她要借此机会,将这根毒刺连根拔起,揪出那个藏得更深的、胆敢触碰她逆鳞的幕后主使。
夜渐深,海天交界处最后一线微光也彻底被黑暗吞噬。
满天星斗如同碎钻般洒落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浩瀚而神秘。
柳小小独自屹立在船头,海风鼓荡着她的披风。
她仰头望着那片璀璨而陌生的星空,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海风能听见:"不管你们在新大陆准备了什么样的陷阱,挖了多么深的洞穴……我都会亲自,一步一步,踏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