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前用粗糙木架晾晒鱼网的老人们停下了动作,浑浊的目光如同探针,沉默地追随着他们一行人的身影。
在树下嬉戏的孩童被母亲迅速拉回身边,躲在门廊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好奇又畏惧的眼睛。
这里的排外情绪,比预想的还要浓厚。
一位正在修补破旧独木舟的老人,听到阿明用流利且带着特定部落口音的土语询问萨米特住处时,他抬起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那双仿佛看透无数风浪的浑浊眼睛,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的目光在铁柱彪悍的体格上略一停留,掠过墨羽看似平凡却异常沉静的脸,最后,在林芷兰和苏半夏随身携带的、与本地巫医藤篓截然不同的硬木药箱上,定格了足足三秒。
他慢吞吞地抬起沾满树脂的手指,指向山林更深处,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纸:“往上,看到屋顶插着老海龟壳的那家就是。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老萨米特的心,最近像被风暴蹂躏过的礁石,又硬又碎。他不见外人,特别是…带着奇怪箱子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果然,当他们找到那间屋顶正中醒目地装饰着一个巨大、历经风雨而发白海龟壳的木屋时,迎接他们的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阿明上前,用尽可能谦和恭敬的语气敲门,表明来意,提到是远方来的商队,渴望寻求经验丰富的引路人。
门内立刻传来一个苍老却如同火山爆发般暴躁的吼声,甚至能听到什么东西被砸在门板上的闷响:“滚!都给我滚开!我说了不接引路!天王老子的商队也不接!别再让老子说第二遍!”
铁柱的暴脾气差点被点燃,他蒲扇般的大手青筋微凸,几乎要按上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准备用最直接的方式“说服”对方。
柳小小微微抬手,一个平静却极具分量的眼神便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
柳小小缓步上前,她没有再敲门,而是站在一个能让声音清晰传入屋内的位置,声音清越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不容忽视:
“萨米特先生,我们并非只为谈生意而来。我们途经此地,听闻您有一位至亲抱恙,岛上良医束手。恰巧,我们船上有两位来自远方的医者,精通各种疑难杂症。或许,她们能提供一些不同的思路,哪怕只是一线希望。”
门内的咆哮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林间的风声和海浪遥远的喧嚣。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缓缓拉开的摩擦声。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木门被拉开一条窄缝,仅容一只眼睛窥视外界。
缝隙里,是一张被海风盐霜和深切忧虑共同雕刻过的脸庞。
皱纹深嵌,眼窝凹陷,里面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像准备捕食的老海雕,死死地钉在柳小小沉静的脸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极度的不信任,缓缓扫过她,又落在她身后气质迥异的林芷兰和苏半夏身上,尤其在她们的手和药箱上停留。
“你们…”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真能治好我孙女?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他眼中交织着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生怕这最后的稻草也是虚幻。
林芷兰适时地上前一步,她没有承诺百分之百,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谨和力量:
“老先生,世间没有医者敢断言必能治愈一切疾病。但我们可以向您保证,必会竭尽所能,仔细诊察,运用我们所有的知识和经验。能否治愈,需见过病人,详细诊断后方能知晓。”
或许是林芷兰眼中那份沉稳的专业感打动了他,或许是孙女的病情已让他走投无路,萨米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内心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最终,对孙女安危的担忧压倒了对陌生人的戒备。
他深深地、用尽全身力气叹了口气,侧过身,将门缝拉大了一些,哑声道:“…进来吧。别耍花样!”
那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就在柳小小微微颔首,准备迈步而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不远处椰林阴影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一闪而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是岛民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暗中对墨羽使了个极细微的眼色。
墨羽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身形悄然后撤,如同融入了林间的光影,朝着那可疑的方向潜行而去。
屋内的光线骤然昏暗,混杂着草药、海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苦涩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