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初次登上“逐影号”，进行初步勘查时，曾无意间靠近了船只尾部的动力舱外部通道。

恰好那时，为了测试设备，轮机舱启动了辅助明轮。

低沉的，不同于风帆呼啸海浪拍击的轰鸣声从水下隐隐传来，同时，那被金属护罩覆盖的明轮区域，海水被奇异的力量搅动，形成稳定而有力的涡流。

萨米特猛地停住脚步，那双看惯了风浪，似对一切都已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他死死盯着那旋转的水流和微微震动的船体，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足足有好几秒没有任何动作。

那呆愣失神的模样，宛若看到了海神本尊显灵，让旁边几名正在忙碌的柳氏水手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只能互相交换着揶揄的眼神。

“逐影号”跟随着萨米特时而长久的沉默、时而简短精准到令人吃惊的指令，在看似千篇一律的蔚蓝大海上航行了十几天。

周围的环境开始悄然变化。

……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若触手可及，与下方墨汁般翻滚的海水混沌地交融在一起，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尚未真正驶入那片被称为“罗刹咽喉”的海域，狂暴的风压已如同无形的巨墙迎面撞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衣衫紧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人从甲板上掀飞。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混杂着一股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令人鼻腔发涩，心头不由自主地收紧。

远方，海水不再是平面的涌动，而是违背常理地扭曲、隆起，形成一道道移动的、高达数十丈的墨绿水墙，旋即又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塌陷，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咆哮。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股源自深海的无形吸力，宛如是一只来自幽冥的巨手，牢牢攫住船体，要将一切都拖入那永不见天日的深渊。

“全员听令！”柳小小的声音穿透风浪的怒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收起所有风帆！用绳索固定甲板所有物品！所有人，就近寻找牢固支撑点，抓稳扶好！”

她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水手们顶着几乎能将人吹跑的强风，动作麻利地捆绑索具，固定箱笼。

就连平日里总是骂骂咧咧的厨子老赵，此刻也紧闭着嘴，脸色发白地用粗麻绳把自己和存放珍贵食材的柜子捆在了一起。

而与这末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船头，身形佝偟却如同礁石般稳固的萨米特。

他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挺直了些许背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在巨大的压力下又刻深了几分。

然而，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锐利得如同在暴风雨中锁定航向的信天翁，死死盯着前方变幻莫测的海面。

他停止了那些无人能懂的低语，开始用短促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发布指令，语速平稳得仿佛只是在引导船只停靠一个平静的港湾。

“左舷那个会冒气的轮子，慢推，数三个呼吸。”

“注意右前方水下有暗流拉扯，舵往右，偏一点点，对，就那么多。”

“别跟船较劲！感受它的摇晃…顺着它的劲儿，就像哄一匹受惊的马…”

他的命令精准到匪夷所思，仿佛他能直接“看”到海面下那些混乱、狂暴却又有迹可循的洋流脉络。

最让所有人，包括自诩见多识广的柳小小都感到心脏漏跳一拍的是，萨米特选择的路径，并非试图从那些巨大的、如同磨盘般碾碎一切的漩涡间隙中寻找生路。

而是指挥着“逐影号”，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沿着一个最大漩涡那令人眩晕的边缘切入，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散发着恐怖吸力与轰鸣的漩涡中心直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