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反应极快,他迅速收敛了脸上残余的惊色,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恭维的笑容,几步走到萨米特身边。
他没有急着反驳或追问,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丝绸小包,打开后,里面是油纸包裹着的色泽金褐的上等东方烟丝。
随即,他熟练地捻出一小撮,递到萨米特面前,又拿出自己的黄铜烟斗,先给萨米特征询地看了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小心地为他装上点燃。
“萨米特先生,您受累了,先抽口烟,稳稳神。”
阿明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您放心,我们此行目的明确,就是要去新大陆处理一些琐事,绝无招惹是非之意,方才那水下奇景,实在是闻所未闻,难免一时失态,让您见笑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似只是随口提起,“不过…听您方才所言,以往也有不少胆大包天之辈,曾打过那水下遗迹的主意?”
萨米特深深吸了一口烟,异域烟草醇厚独特的香气稍稍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瞥了一眼笑容可掬的阿明,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眼神却若有所思的柳小小,想到躺在望潮岛上逐渐康复的孙女,终究是缓和了神色,叹了口气。
烟雾缭绕中,他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神秘色彩的絮叨,只是这次,话语清晰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那是‘亚特兰蒂斯’……”
他用的是一个古老而拗口的名字,发音带着浓重的地方腔调,单是听着,便感觉这个词本身就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老辈的引路人都这么叫它……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最古老的歌谣都记不清年代的时候,那里存在着一个无比强大的王国。”
“他们的智慧如同繁星,能驾驭雷霆闪电,能让巨大的石头按照他们的心意自动垒成高塔,他们的船只……唉,传说他们的船只不需要风帆,就能在天空翱翔,比海鸟还要自由……”
他的描述充满了神话般的夸张,柳小小安静地听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动。
驾驭闪电?自动垒石?翱翔天空?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描述,不知为何,让她隐隐联想到格物院里那些正在研究的,关于电与磁的初步实验,以及瓦莱里奥那台蒸汽核心……
难道,那沉没的文明,真的触摸到了某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边界?
石破天的失态,也是因为想到这个吗?
“……但是啊,力量让人迷失。”
萨米特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古老的敬畏和唏嘘,“他们变得太骄傲,太自大,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有人说他们触怒了神灵,降下天罚。”
“也有人说,是他们自己那可怕的力量最终失控,引来了毁灭……总之,就在一夜之间,山崩海啸,整个大陆,连同上面辉煌的一切,就这么沉入了无尽深海,变成了你们刚才惊鸿一瞥的废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于是,就有了后面那些数不清的传说,说什么海底有堆成山的黄金宝石,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法,有能获得神力的武器,还有什么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宝藏……呸!”
他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甲板上,“都是些贪婪之人编出来骗鬼,或者骗自己的鬼话!”
“我告诉你们,凡是信了这些话,试图穿越漩涡去寻找所谓宝藏的船只和人,没有一个能回来!一个都没有!”
“那片海域,看着如梦似幻,漂亮得不像人间,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你们刚才经历的漩涡,哼,那只是最外围的警告,是‘罗刹’打的哈欠!真正的恐怖,藏在那些平静的海水下面,藏在那些美丽的珊瑚和废墟深处……”
他似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或者是引路人之间口口相传的恐怖故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声音也压低了些,絮絮叨叨地又补充了许多细节。
比如某个试图潜入的潜水者再也没能浮上来,比如某些夜晚从那个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诡异歌声和光亮,比如某些被冲上岸边、精神彻底崩溃、只会反复念叨“眼睛……巨大的眼睛……”的幸存者……
柳小小始终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偶尔眼神微闪,将某些关键信息记在心里。
她的主要目标清晰坚定。
找到暗杀背后的安东尼奥,清除这个潜在的威胁,稳定新大陆可能存在的隐患。
探索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沉没大陆,目前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不必要的冒险。
然而,那短暂窥见的,超越想象的景象,那可能隐藏着失落知识与力量的传说,就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已然在她敏锐而富有远见的心中,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逐影号”在海风中调整着帆向,蒸汽明轮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推动着船体,坚定不移地向着新大陆那隐约可见的,笼罩在薄雾中的海岸线驶去。
身后远方,那连接天地的“恶魔漩涡”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旋转,如同一个永恒的守护者,又像是一个危险的诱惑,牢牢守护着那片沉没于深蓝之下的古老秘密,同时也预示着前方那片即将踏足的土地上,等待着他们的,绝不会仅仅是风景与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