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众人渐渐从震撼中恢复，各司其职。

铁柱指挥着水手检查船体在漩涡中是否有损伤，

墨羽的身影不知何时又隐没在了船舷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韩锐则开始整理记录方才观察到的，关于漩涡水流特性的零星信息。

阿明依旧陪着萨米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试图从老引路人的絮叨中，挖掘出更多关于新大陆沿岸势力、港口，以及可能存在的，与安东尼奥相关的蛛丝马迹。

……

脱离那片被称为“罗刹咽喉”的恶魔漩涡，仿佛从一场疯狂的噩梦中醒来。

前方是相对平静的海域，按照萨米特的估算，距离那片被称为新大陆的海岸，还有约莫两天的航程。

这段时间不长不短，恰好够身心俱疲的众人进行休整，也足以处理一些积压的船上事务。

待到“逐影号”在平缓的海浪中恢复平稳行驶后，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旦松弛，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席卷了大多数人。

水手们强打精神，安排轮流值守，其余人几乎是回到舱位倒头就睡，甲板上很快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规律地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蒸汽核心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萨米特在确认航线无误后，也带着浓重的倦意对柳小小提出：“穿过漩涡，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后面这段路，你们的船自己就能走。老头子我要好好睡一觉，没什么要紧事，别来吵我。”

他脸上的皱纹里都刻满了消耗过度的疲惫。

柳小小爽快地点头应允：“萨米特先生辛苦了，请安心休息。这次多亏了您。”他是此行的大功臣，这点要求合情合理。

作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和东家，柳小小自然还不能休息。

船上还有许多决策需要她来定夺，许多信息需要她来梳理，许多人情需要她来平衡。

直到夜深人静，连负责夜间值守的水手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时，她才处理完手头积压的文书和来自各小队的简要汇报。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走向那间位于下层船舱，临时充当禁闭室的船员宿舍。

……

禁闭室的门没有上锁。

这是柳小小特意吩咐的，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惩戒和隔离。

她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炭笔味、汗味和某种…兴奋躁动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石破天正埋首在一堆凌乱铺满床铺和地板的草纸中。

他头发蓬乱如遭了风的鸟巢，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因极度缺乏睡眠和精神高度亢奋而布满骇人的血丝，左手抓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右手则握着一根炭笔，在一张大幅草纸上飞快地勾勒着，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急促而模糊：“……不对，那个基座的角度……还有那纹路，肯定不是装饰，是……是传导？还是结构应力分布？妙啊！妙啊！”

那副全身心沉浸、物我两忘，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模样，乍一看，确实与世俗意义上的“疯魔”无异。

然而，当木门的轻微“吱呀”声传入耳中，石破天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柳小小后，他眼中那狂乱、炽热的光芒如同被冷水浇淋，迅速收敛、沉淀，转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深刻羞愧、后怕以及…某种奇异清醒的复杂神色。

他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干粮塞进口袋，又胡乱扒拉了一下额前垂落的乱发，竟然猛地站起身，或许是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却异常郑重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到柳小小面前，随即，“噗通”一声，毫不含糊地直挺挺跪了下来，低下头。

柳小小身形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是君王，受下属如此大礼并无不妥，尤其是在对方犯下可能危及全船人性命的大错之后。

她需要，看到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