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甚至没等柳小小开口询问,便兀自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自言自语和缺水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主上……我……我老石头混账!鬼迷心窍!差点……差点就害死了大家!我认打认罚!怎么处置都行!就是……就是现在别让我停下……”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画满图案的草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哀求。
柳小小没有立刻叫他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那散落一地的草稿纸上。
她绕过跪在地上的石破天,自己拖过房间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固的木凳坐下,随手捡起脚边的几张纸。
只看了几眼,她那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便微微一凝,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这些炭笔草图,勾勒出的赫然正是他们在漩涡之下,那短暂却又无比清晰的惊鸿一瞥。
那片沉没海底的奇异大陆,亚特兰蒂斯!
巍峨而风格迥异的建筑残骸、断裂的巨大石柱上那些繁复而陌生的纹路、某些建筑结构之间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某种规律的连接方式……
虽然笔触粗糙狂放,充满了匠人画图的野路子气息,可其形态、比例,尤其是某些关键细节的还原度,却高得惊人!
更令人称奇的是,这些草稿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似乎各有侧重,有的聚焦于宏观布局,有的深入刻画局部结构,若是拼合起来,竟隐隐构成了一幅相对完整、仿佛从空中俯瞰那片海底遗迹的复原图!
这需要何等的观察力、记忆力和空间想象能力?
她一张张仔细翻看,不由得抬起眼,看向依旧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却又眼含期待的石破天,真心实意地、带着几分赞叹地评价了一句:“你这眼睛和脑子,当真是……过目不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厉害。”
石破天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夸奖,脸上先是本能地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像是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孩子,可这点得意很快就被更沉重的懊悔和羞愧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讷讷道:“……有什么用,差点就成了全船的罪人。”
柳小小将手中的草稿轻轻放回那堆“杰作”之中。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重新落在石破天脸上,问了一个与当前惩戒无关的问题:“当时,你伸出手的那一刻,脑子里除了‘想摸一下’之外,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东西,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石破天愣了一下,似没料到主上会问这个。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再次变得专注起来,仿若回到了那个危险的瞬间:“主上,我……我不是只想摸那鱼……我是看到那鱼游过时,光线穿过它身体,映在了下面一块巨石的光滑断面上……”
“那断面!那绝对不是天然岩石能形成的切割面!太光滑了!还有反射的角度……我,我想看看能不能估算出那石材的材质硬度,还有……还有那种切割技术……”
他的话语变得急促,带着科研狂人特有的执着,“您想啊,能在海底保存这么久,还如此光滑,那得多坚硬?或者……或者它表面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防护?要是能搞明白一点点……”
柳小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能理解这种对未知技术、对超越时代知识的本能追逐和狂热,这本身也是她建立格物院、网罗天下奇才的初衷。
但理解,不代表纵容。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起来吧,自己找个地方坐。一直跪着,像什么样子。”
石破天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也不敢去另外找凳子,就势蜷缩着坐在了旁边凌乱的床铺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眼巴巴地看着柳小小,带着一种找到知音、急于分享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问道:“主上,您……您当时肯定也看出来了吧?”
“那地方……绝不是什么神灵发怒沉没的!那些建筑结构,那些纹路,尤其是某些连接处的处理方式……虽然看不懂,但感觉……感觉比我们现在的很多做法都……都高明!”
“您说,那会不会是……是上一个……时代留下的?”
他相信,只要是格物院里那些真正跳出框架思考、眼界足够开阔的人,看到那海底奇景,绝不可能仅仅将其视为神话传说,必然会联想到某些颠覆性的、关于文明与技术的可能性。
柳小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