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风急,卷起漫天火星,噼啪作响的木梁在烈焰中轰然坍塌。
上官明烛眼睁睁望着谢临雾的身影被赤红火海吞没,心口骤然空落,似被生生剜去一块,脚踝先前被重物磕碰的钝痛,竟被这铺天盖地的悲恸彻底压下,连呼吸都带着焦糊的灼意。
她坠入院外池塘后,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罗裙,却浇不灭眼底的焦灼。
指尖划开水面,溅起的水花映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屋舍的轮廓在浓烟中扭曲,隐约可见梁柱崩塌的残影。
她咬着牙,不顾脚踝剧痛,双臂拼命划水,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处,却只想快些上岸,再靠近那片火海一分。
爬上岸时,罗裙裹着湿泥,沉重地坠在身上。
她一瘸一拐地向着火场挪动,布鞋早已磨破,脚掌被碎石划出细密的血痕,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痛楚上,却浑然不觉。
离大门尚有丈许,屋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一团火球裹挟着热浪直冲而出,气浪翻涌如怒涛,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荷月疾奔而来,双臂死死搂住她的腰肢,足尖一点,带着她踉跄后退数步,堪堪避开飞溅的火星与坍塌的木屑。
上官明烛眼眶赤红,睫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谢临雾…… 他出来了吗?”
荷月被火光映得眯起眼,眉头紧蹙,缓缓摇了摇头。她本是不知其踪,未曾想这迟疑的举动,竟让失魂落魄的上官明烛认定了最坏的结局。
积攒的情绪瞬间崩塌,她双腿一软,便要直直跪倒在焦土之上,荷月连忙死死将她抱住,可那悲恸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眼泪断线似的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荷月正欲劝慰,抬眼间却见程暮背着一人,从屋后断墙处绕了出来。
那人衣衫焦黑,发丝凌乱,脸上沾着烟灰,正是谢临雾。
程暮将人轻轻放在篱笆旁的草地上,见他气息尚匀,便转身提刀,朝着“容予”逃窜的方向追去。
上官明烛泪眼模糊,只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并未看清,直至荷月在旁轻声提醒:“上官小姐,是谢公子。”
她浑身一震,脑中一片混沌,茫然抬头望去。篱笆边,谢临雾正用手背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虽染着尘灰,那双眸子却依旧清亮。
上官明烛先前还挂着泪痕的脸骤然怔住,下一瞬便挣脱荷月的搀扶,踉跄着快步上前,一把扑进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肩膀,抽泣声再次响起:“我还以为……以为你出不来了!”
谢临雾一只手肘撑在地上,本就咳得撕心裂肺,被她这么一扑,顿时有些喘不上气,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
可望着怀中人颤抖的肩头,他心中却泛起暖意,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微微仰起头缓解窒息感。
“慢点……喘不上气了。”他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上官明烛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连忙松开手,脸颊微红,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一时情急……”
谢临雾勉强扯出一抹笑,“我这般能耐,怎会轻易折在火海里?”话虽如此,他后背被燃烧的木板砸出的伤口,正不断渗出血液,濡湿了焦黑的衣衫,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都耗损着气力。
上官明烛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心中一紧,连忙道:“你的伤定是极重,快些回屋,我替你诊治。”
恰逢几名衙役赶至,见状连忙上前搭手,小心翼翼地将谢临雾抬进未被波及的偏院。
上官明烛紧随其后,进屋便吩咐小童:“速去冲调麻沸散,切记按方配比,不可有误。”
而后她打开随身药箱,取出剪刀、草药与干净的麻布,走到床边时,却见谢临雾趴在榻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与焦痕粘连,暗红色的血迹透过布料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砸在谢临雾的背上,疼得他轻嘶一声。上官明烛慌忙拭去泪痕,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
谢临雾微微侧头,安抚道:“没事,别哭了,我这伤不打紧,又没伤到脸,你放心,我不会毁容的,就算日后成亲也绝不丢你的脸。”
上官明烛被这话愣住了,这些天谢临雾日日在自己面前献殷勤,但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始终是个玩世不恭、风流成性的人。
可今日他身陷火海,九死一生,此刻重伤在身,却仍惦记着宽慰自己,这般模样,竟让她先前的成见渐渐松动。她收了收眼泪,嗔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说这些胡话。”
谢临雾咧嘴一笑,牵扯到伤口,又忍不住蹙眉:“你的脚伤如何?可曾上药?”
“我那不过是小伤,日后再处理便是。”上官明烛拿起剪刀,轻声道:“我需将你后背的衣衫剪开,方能上药,你忍着些。”
谢临雾点点头,将脸埋进枕间,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上官明烛动作极轻,可布料与血肉粘连,稍一用力,便牵扯得伤口开裂,谢临雾浑身紧绷,脖子上青筋暴起,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却始终未曾哼一声。
上官明烛看得心疼,动作愈发轻柔,眉头紧蹙,生怕再加重他的痛楚。
衣衫剪开后,伤口彻底暴露,皮肉外翻,渗着暗红的血,周围还带着烧伤的红肿。
她正欲动手清理,小童已端着麻沸散进来,汤药呈浅褐色,带着草药的苦涩气息。
上官明烛扶起谢临雾,小心翼翼地喂他服下,柔声道:“你安心歇息,我替你处理伤口,定能让你早日痊愈。”
谢临雾冲她笑了笑,只觉这伤口似乎都没先前那么疼了。“你的医术我自是相信。”
……
程暮和阿玄赶到湖边,发现附近一丝动静都没有,程暮心中瞬间便意识到,北面大概才是“容予”选择的地方。
二人立刻往回赶,不等找到谢临雾几人便发现自北面偏东的方向扬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