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御花园内琼枝凝霜,千株腊梅缀满枝头,或素白胜雪,或朱砂点翠,冷香沁骨,漫溢宫墙。
太后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珠轻晃,她执着手炉,眉眼含笑道:“御苑腊梅开得正盛,冰肌玉骨,最是耐品,特召你们来,陪哀家赏这冬日清景。”
朱明伊闻言盈盈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俏:“方才孙女经此,便见寒梅正盛,景致绝佳。不如孙女扶着皇祖母移步花下细赏?”说罢便要起身,裙摆扫过青石,绣着的缠枝莲纹微微晃动。
太后却是道:“还是程夫人陪哀家去吧,你和若蓁去叫上清安一道。”
傅昭昭闻言敛衽起身,屈膝施了一礼,声音清婉恭谨:“臣妇遵旨。”
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扶起太后微凉的手臂,指尖掠过太后袖口绣着的福寿绵长纹。
前方两名侍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昂首阔步开道;身后跟着一众宫人内侍,捧着暖炉、茶盏、巾帕,鸦雀无声地随行。
傅昭昭垂眸敛目,面上恭谨无虞,眼底却掠过一丝疑云:太后今日特意召自己入宫,又支开其他人,莫非是要单独施压?
寒风吹过,梅枝轻颤。行至一株老梅下,太后忽然驻足,抬眼望着枝头怒放的朱砂梅,缓缓开口:“你瞧这梅花开得如何?”
傅昭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梅枝虬劲,红花灼灼,宛若燃着一团烈火。她垂首应道:“此梅傲雪凌霜,风骨凛然,本是御苑珍品,合该由宫中贵人赏玩。臣妇不过一介外臣之妻,偶得窥见盛景,不敢妄加品评。”
太后轻笑一声,笑声被风吹得有些细碎,“你瞧这株朱砂梅,颜色艳得灼眼。昨儿清安还跟哀家说,御花园的梅再好,也不及明伊府中那株金桂的风姿。倒叫哀家好奇,究竟是何等稀世名种,能让太子这般挂怀?”
傅昭昭心中一沉,太后果然是为了太子之事叫自己进宫的。
她垂首道:“回娘娘,那金桂珍稀,臣妇有幸得见,已是沾了郡主的光。殿下仁厚,念及旧日臣妇夫君曾略尽绵力,也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太后缓缓迈步,傅昭昭悉心搀扶着,目光不敢有半分偏离。“那金桂开时,定是热闹得很吧?”
太后忽然开口,语气似叹似讽,“哀家听闻,其香霸道,隔着几重院墙都能嗅到。只是……” 她侧过脸,目光淡淡瞥过傅昭昭,“盛极则衰,月满则亏。开得太过张扬,一旦风雨来袭,怕是难保全自身啊。程夫人,你以为呢?”
傅昭昭心中暗叹,太后这是步步紧逼,句句都在敲打自己。
她定了定神,从容回道:“娘娘所言极是。臣妇以为,草木有本心,金桂之香,乃是天性使然。它可贵之处,在于知时节、守本分,深秋霜重之时悄然绽放,不为争春斗艳,只为不负秋日韶光。若因天性之香便遭非议,岂非辜负了它的本心?”她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幸亏刚来到这书中世界时闲来无事,读的书多,否则今日怕是难以应对这般弦外之音。
“好一个‘草木本心’。”太后颔首,语气却未松动,“可哀家听说,有些蜂蝶,偏不爱那默默无闻的花草,反倒被这浓烈桂香吸引,盘旋不去,岂非要扰了桂树的清静?”
傅昭昭知晓太后不肯轻易罢休,只得继续应对。
她缓声道:“娘娘睿鉴。蜂蝶逐香,亦是天性使然。明智的园丁都知晓,不必苛责花香诱人,只需引导蜂蝶归于应采之花。更何况……”她略微一顿,声音愈发清晰坚定,“此桂已有主家悉心灌溉,根深蒂固,并非无主野芳,可任人随意攀折。”
“哦?”太后挑眉,目光锐利了几分。“若那蜂蝶身份尊贵,执意要折枝呢?即便有主,只怕也难保周全吧?”
傅昭昭心中不免有些烦闷,话已说到这份上,太后仍是不肯松口。
她深吸一口气,道:“折桂易,守桂难。强折之花,不过瓶中数日之景,转瞬便谢;若伤其根本,来年秋日,便再无这般桂香满庭的盛景了。臣妇相信,真正的贵人,爱花是假,惜其能点缀秋光、成全大局之心才是真。断不会因一时执念,毁了这满园清景。”
说罢,她悄悄抬眼,余光瞥见太后神色微动,心中暗忖,再问下去,自己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太后凝视着傅昭昭,目光深邃,似要将她心思看穿。良久,才缓缓颔首,语气缓和了些:“你倒是通透。罢了,宫中新制了桂花酱,甘甜爽口,你带些回去。告诉你家夫君,京城秋燥,需得这般甘润之物调和,方能长久安稳。”
傅昭昭深施一礼,“臣妇代夫君,谢娘娘赏赐。”
……
朱明伊和丁若蓁二人向朱清安的寝宫走去。
“太子哥哥近日为冠礼之事劳心,我们便不去扰他了吧。”丁若蓁道。
朱明伊却道:“皇祖母有命,我们照做便是。她老人家近日也劳心劳神,叫上太子表哥一同赏花,也能让她舒心些。”
丁若蓁笑了笑,挽着朱明伊的手臂向前走去。“明伊姐姐说的是。”却在回头后微微蹙起眉。
二人到时,恰巧碰见阿默端着茶水往殿内走。
“阿默。”朱明伊道。
“奴才见过容印郡主、丁小姐,郡主万福、小姐万福。”
阿默刚要跪,朱明伊却道:“不必多礼,太子表哥可在?”
“谢郡主,回郡主的话,殿下在殿内温书。”
“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说皇祖母在御花园邀丁小姐和程夫人赏花,让太子表哥即刻过去。”朱明伊道。
“是,奴才这就去。” 阿默不敢耽搁,快步转身入殿。
不多时,朱清安便大步走了出来。他身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面色略显急切,目光直直望向朱明伊,快步上前问道:“你说祖母还请了程夫人?”他语气急促,竟全然未留意到一旁的丁若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