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透,窗棂外还凝着层薄霜,檐角冰棱在熹微晨光中泛着青白。
傅冉冉从锦被中醒来,指尖触到温热的脸颊,昨夜烛火下向程暮剖白心意的画面,正随着帐外渐明的天光,一点点漫进心底。
她将脸埋进绣着缠枝莲的锦被里,唇角偷偷勾起,连呼吸都染了几分甜意,那甜里,还掺着暹罗沉水香未散尽的余韵,是程暮昨夜离去时,衣襟上留下的味道。
“什么事这么开心?”傅昭昭不知何时来到床边,月白中衣外松松披着件杏子黄比甲,发梢还带着盥洗后的湿气。
傅冉冉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青丝散在枕上如泼墨,“昨晚你睡的早,没来得及同你说,我和程暮表白了。”
“什么?”傅昭昭手中正理着的珠花一顿,“昨晚?”
傅冉冉颔首,眼里漾开的笑意比妆台上的菱花镜还亮。
“他什么态度?”傅昭昭在床沿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比甲上的盘扣。
“他说他不会反悔。”
“就这样?”傅昭昭不满意道:“他没再说别的?”
傅冉冉倒是不在乎,伸手去勾帐幔上垂下的流苏,“姐,程暮就是这么个傲娇性子,能说这句已是不易了。你瞧他平日在北镇抚司审案,哪句不是字字如刀?偏到了我这里,话总反着说。”
傅昭昭无奈摇头,腕间玉镯碰在床柱上轻响,“罢了,且看他日后。若言行不一,姐姐替你讨说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妹妹微红的脸颊上,“只是……冠礼在即,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你且收着些欢喜,莫叫人瞧出端倪。”
傅冉冉笑嘻嘻应了,被她拉起身。
窗外天色已染成蟹壳青,院中老梅枝桠上停着两只雀儿,正啄着昨夜未化的薄霜。
傅昭昭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快些起身梳洗吧,厨房温着莲子粥,还有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再不起,可要凉透了。”她将傅冉冉从床上拉了起来。
二人用完早膳,傅冉冉才问道:“怎么不见程暮?”
“他们一早进宫去了。”傅昭昭道。
傅冉冉点点头,也不奇怪,太子冠礼在即,陛下许是有事交代。
“明镜堂?”傅冉冉道。
“走。”
……
十一月十八,寅正三刻。
程府的乌木马车碾过冻硬的官道,车厢里熏着苏合香,暖意裹着傅冉冉月白绣兰纹的比甲。
她掀开帘角一线,见长街上车马如流,各府女眷鬓边的珠翠在晨雾里晃成一片碎光。
冠礼乃“礼之始”[1],太子加冠更是国朝盛典,文武百官皆携家眷往文华殿去,连皇室宗亲的车驾也缀在队列后头,马项金铃摇出肃穆的节奏。
车至宫门,傅冉冉扶着程老夫人下车。汉白玉台阶上已铺了红毡,禁军持戟分立两侧,玄甲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冷铁的光。
刚要迈步,忽闻马蹄疾响,旁侧一辆朱轮华盖马车猛地刹住,辕马扬蹄激起尘土,惊得道旁卖花老妇竹篮倾翻,腊梅撒了一地。
不及车内人露面,一道女声先破帘而出,带着软锐:“我当是谁,原是程家两位夫人到了。今日太子殿下冠礼,满京城贵女都想着如何衬得殿下颜面,二位倒好兴致,坐着这半旧的乌木车就来了。莫不是前些日子跟着锦衣卫东奔西跑,连给车刷层新漆的银钱都贴进去了?”
傅昭昭细细想去,这声音她很是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傅冉冉皱了皱眉,“这话奇了,倒像是没听过‘夫妻同心’四个字。我夫君任北镇抚司同知,近来查那些案子,连轴转了半月没沾过家,我力所能及帮些忙有何不可?倒是这位……不知是谁家小姐,怎么对锦衣卫查案的事这般上心?”她顿了顿,“至于马车旧不旧,原是代步用的,总好过某些人为了抢风头,让马夫纵马狂奔,惊了街边卖花的老妇,你说,是颜面重要,还是人心重要?”
傅昭昭也缓缓道:“琴棋书画是雅事,查案断冤亦是正事。太子殿下素来推崇‘以民为本’,若喜欢个只会不分青红皂白言语讥讽的女子,那才是真的看错了人。你与其在这儿挑拣我们,不如想想待会儿见了殿下,该如何‘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2]。”
二人话音落,章绣盈脸色由粉转白,正欲掀帘下车争辩,却一眼撞进程老夫人的眸子里——那眸子沉如古井,眼尾皱纹里刻着数十年风雨,不怒自威。
她喉头一哽,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自马车上又下来一妇人,年岁看着大些,又与章绣盈样貌相似,正是章夫人。
章夫人下车一见对面竟是程老夫人,立刻拽着章绣盈连连道歉,“是妾身没教育好女儿,让老夫人见笑了。”
说罢还猛地拽了章绣盈的袖子,严厉道:“还不道歉?”
章绣盈满面疑惑,嗔怒道:“母亲!”却也不得不听母亲的话,微微一屈膝道:“小女知错。”
程老夫人却哼声道:“也不知是不是章家家风如此,才教养出这样的女儿。”说罢便带着傅冉冉二人转身就走,说罢携傅冉冉二人转身,月白比甲掠过红毡,如雪落朱砂。
章夫人怒视着女儿,“也不看看清楚对面是什么人,就敢胡乱开口!”
傅冉冉笑着对程老夫人道:“祖母威武。”
储君行冠礼,规矩向来严,不是够得上品级、有正经职分的人,连近前都不行。
但皇后觉得,冠礼本是件吉利欢喜的事,该有同乐的意思才好,于是传了话,邀各家的公子、小姐到后花园候着。等这边礼一办完,就让他们跟着太子去吃宴,同享喜乐。
傅冉冉二人与程老夫人就在文华殿前分了开,二人往后花园去,老夫人则按规制往文华殿东侧去。
文华殿外,晨光已漫过汉白玉栏杆。
百官按品级立于丹墀之下,绯袍青补子汇成一片肃穆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