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朝早早候在月台上,衣裳衬得身形如松;程暮则立于文华门前,玄色飞鱼服腰间绣春刀未出鞘,目光却利如刃锋,正领缇骑逐人查验牙牌——那牙牌上篆字需与名录严丝合缝,连女眷珠钗过检时,他也命人持铜镜细照,防藏暗器。
其余二十名校尉分守丹墀四角,每人手持长刀,站姿笔直;另有三名校尉守在殿北銮驾旁,盯着銮驾周边动静。
他目光扫过人群,见傅冉冉正扶着傅昭昭的手,两人一身月白绣兰纹比甲,鬓边点翠珠花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傅冉冉似有察觉,抬眼朝他望来,眼底藏着几分担忧,程暮悄悄朝她颔首,指尖在袖中按了,昨夜他命人把殿周查了三遍,没发现异常,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鎏金铜炉燃着暹罗沉水香,烟丝绕着梁上蟠龙华盖,落在红毡金砖上,晕出淡淡的香雾。
太后坐于御座左侧暖阁,赭黄团龙常服袖中,菩提子佛珠捻得缓而沉。她侧首对蒲晚低语:“清安那边,你再去看看。”
“是。”蒲晚躬身退下,鸦青宫鞋踏过金砖,无声无息。
蒲晚快步朝东宫去,却在半路上便遇见了朱清安以及阿默阿言。
蒲晚到了朱清安身边,与他一同像文华殿去,“殿下,娘娘叮嘱,冠礼上身子稳、神态端,拜谢陛下时多称记教诲,让陛下瞧着满意,方不负今日礼成。”
朱清安颔首,掌心却微微沁汗。
他知道,今日不止是“弃尔幼字,顺尔成德”[3]的仪式,更是朝中立威之机。目光掠过远处丹墀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深吸口气,那气里沉水香的甜腻,忽然变得沉重。
辰时到,鸣赞官唱喏声裂开晨雾:“冠礼始——”
朱清安自偏殿走出,赤纁冕服十二章纹在殿门涌入的天光中泛起暗金。
玄衣纁裳,日月纹在肩,山纹在背,冕旒垂落的白玉珠串随步伐轻晃,撞出细碎清音。他按礼向御座行三叩九拜,额触金砖时,冰凉触感直刺眉心。
起身那瞬,他抬眼望向御座上明黄身影,眼底有一丝从未示人的野心,如深潭下暗流,悄然泛涌。
“正宾、赞者就位!”
礼部侍郎陆谦与肃北王世子裴折自东序出。
裴折一身绯袍,腰束金带,眉眼间犹带少年意气——肃北王裴冲乃先帝亲封的王爷,也是大盛唯一的异姓王爷。裴冲早年见陪先帝开拓疆土,是开国功臣,虽说现在手中并无兵权,但军中余威犹在。
裴折是裴冲的小儿子,裴冲老来得子,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宠爱,他自小伴在朱清安身边,与他很是交好,此刻便由他为太子束发。
裴折上前,为朱清安解冠梳发,象牙梳穿过墨发时,他低声道:“殿下,今日之后,便是真正的储君了。”
朱清安目光坚定,向裴折微微致意。
陆谦捧缁布冠上前。那冠以缁布为之,青组缨系于颌下,正是“始加元服”之礼[4] 。他双手稳如托山,为太子戴冠整缨,高声道:“今兹冠礼,始加元服。愿尔懋乃德,敬乃行,永为万邦之仪!”[5]
“多谢先生为孤加冠!”朱清安亦庄重。
程暮此时立于殿外,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连程朝都分了些注意在外面。
“再加皮弁,正宾进冠!”
裴折再次束发。此次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徐骞进冠——皮弁以白鹿皮制成,十二缝缀五彩玉[6],象征“明辨是非”。
徐骞年过五旬,手却极稳,系带在太子颌下结成蝴蝶结时,分毫不差。他声如沉钟:“再加皮弁,式遵礼度。愿尔克承社稷之重!”
殿外忽起微风,卷着檐角铁马叮当。程朝抬眼望天,日头已升至飞檐戗脊,将蹲兽影子拉长投在丹墀上,如蛰伏的兽。
“三加爵弁,命妇助礼!”
按制,此礼当由肃北王妃垫发。但王妃病重卧床,皇帝临时改命程老夫人助礼。
老夫人自东序南侧出,沉香色大衫配深青霞帔,步履稳如磐石。
她手中爵弁衬垫以素帛为里,外覆玄罗——此乃“三加弥尊[7]”之极,爵弁外玄里红,象征储君终承天命。
徐骞捧爵弁上前时,程老夫人抬手托住冠侧。
两人配合如演练多次,爵弁戴正那瞬,珠串垂于太子额前,蔽目而不遮明。
徐骞朗声:“三加爵弁,昭显储仪。愿尔尊崇礼法,永固皇基,安定天下!”
礼成。
内侍上前为太子更爵弁服,玄衣纁裳,玉带镶金。
此时,皇后却自御座旁取过一条玉带——那带以和田白玉为板,镂雕螭龙纹,日光一照,莹润生辉。
她轻声对皇帝道:“太子今日成人,臣妾备此玉带,配爵弁服正显端重。”
皇帝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皇帝颔首。
内侍捧带欲前,暖阁中太后指尖佛珠骤停,刚想出言制止。
蒲晚急俯身耳语:“娘娘,冠礼不可打断。皇后既敢当众呈此物,必是陛下默许……”
太后瞥向皇后,见她笑意温婉,眼底却深不见底,终是冷哼一声,佛珠复又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