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之位虽定,他却未尝没有机会,这等御前显才的时机,他绝不肯错过。
嘉庆王府内,朱靖祈在厅中来回踱步,金线蟒纹的袍角扫过青砖,簌簌作响。
一旁的白松却悠然端着越窑青瓷盏,指尖沿盏口轻轻划圈,盏中君山银针芽叶舒展,茶烟袅袅。
他瞧这二皇子着急的模样,还是真是沉不下心气。
“殿下莫急,”白松缓声开口,将茶盏搁在紫檀几上,“朝贡之事表面风光,内里处处是窟窿。太子求稳,咱们便求个‘显功’,只需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文章做足了,何愁天颜不悦?”
朱靖祈眼睛一亮,凑过去,“你说,如何做?”
白松附在朱靖祈耳边,将计策说罢又伸手拍了拍朱靖祈的肩,声音清透,“殿下切记,太子守成,咱们便险中求功。每一步都做在明处,再使几位御史递折子称颂殿下‘亲迎远使、严查贡品、体恤外邦’,陛下心中的秤,自会往殿下这边倾斜。若太子阻挠……那便是妒才忌功,不愿殿下为君分忧了。”
一番话如沸水浇雪,令朱靖祈气血翻涌。
他攥紧拳道:“好!便依你之计。此番定教父皇知晓,谁才堪大任。”
白松凝着他亢奋的眉眼,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掌控的餍足。
这位二皇子越是急躁,越是倚仗他,便越难脱离他的掌心。登高易跌重,这枚棋子,他要牢牢握在指间。
从嘉庆王府离开后,白松便直奔玉食庄。
几日前,早有扈沙之人潜入京城,给白松递了消息,二人约在玉食庄见面。
密使带的那枚鎏金狼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那是扈沙国可汗与镇国公盟誓的信物,白松指尖摩挲着符面的纹路,开门见山,“粮草已按约定劫了,涸州到通州的粮道断了三成,京营那边虽没声张,却已开始抽调边军粮补缺口,你这时候来,是可汗有新吩咐?”
密使俯身压低声音,带着异域口音的汉语里满是急切:“可汗说,大盛朝贡在即,正是乱中取利的好时候。此次来,一是要问镇国公,能否借朝贡的乱局,再断几处粮道?扈沙已在边境集结了三万骑兵,只等大盛内部因缺粮生乱,便趁机东行夺河套,但需镇国公先搅得京城人心惶惶,让他们顾不上边防。”
白松冷笑,自袖中抽出一幅粮道舆图,朱笔圈出通州二仓,“粮道我已让人盯着,不过朝贡期间动粮太扎眼,不如换个法子。你可知此次朝贡,二皇子要跟太子争功?”
密使眼一亮,摇了摇头。
“我已诱他严查贡品。让你的人混入赤谭使团,将扈沙兵符藏入香料箱中。待二皇子查出,必以‘外邦藏符、意图不轨’之名发难,既可扳倒太子,又能令陛下疑忌诸使,朝贡自成闹剧。”
密使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此计甚妙!只是我们可汗还等着与您的合作呢,镇国公何时能让大盛内部乱起来?”
白松眼睛眯了眯,“还不是时机,还望转告可汗,莫要着急。”
密使见白松态度逐渐冷峻,便知也不能过于逼迫,便顺应地点点头。
“快了。”白松指尖点在舆图上的‘京营’二字,眼底闪过阴翳“我不仅劫了粮草,还在其他粮车里掺了些‘东西’,那些粮若真补到京营,不出半月,营里定会闹起疫病。届时京营缺粮又染病,二皇子再趁机奏请‘调边军入卫’,把边防的兵抽去京城,扈沙的骑兵东行,便如入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一枚玉印交给密使,道:“拿着这令牌到城外林子去,有人接应,他们知道怎么做,记住,别暴露身份,事成后立刻回扈沙去。等我借二皇子的手除了太子,再借扈沙的兵逼陛下禅位,届时这大盛的江山,有你家可汗一半的好处。”
密使攥紧玉印,仍追问不休,“可汗还盼着镇国公早日交付明朝边隘布防图,骑兵东行需绕开那些险要关卡,没有布防图,怕是要多损不少兵力。”
白松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面上却笑得温和,“布防图我自然记挂着,只是近来京营查得紧,我那心腹临摹到一半便被调去押运粮草,眼下实在拿不出完整的。”
他俯身从暗格里取出个锦盒,推到密使面前,“不过我备好另一样东西,比布防图更有用,这里头是京营近半年的粮草调度记录,标着哪处边军粮库空虚、哪处守军不足,可汗照着这个打,保准能避开硬茬,直取薄弱之地。”
密使打开锦盒,见里头的纸册上果然密密麻麻记着粮库位置与守军人数,刚要道谢,却听白松话锋一转:“布防图的事你且放心,等朝贡结束,我定让人送到扈沙。只是眼下还需委屈可汗再等些时日,毕竟我这边要先除太子、稳朝局,若此刻把布防图交出去,万一走漏风声,咱们先前的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密使虽疑,亦知不宜相逼,遂收匣躬身,“属下这就回禀可汗,静候镇国公佳音。”
待人离去,白松拈起那枚鎏金狼符,于指间冷冷一转。真交出布防图?他心下嗤笑。边关险塞皆系于此图,若付与扈沙,来日蛮夷坐大,反噬必烈。
方才所赠粮草录,虽详实,却隐去伏兵部署与暗仓位置——既安扈沙之心,又借其刀削边军之力。待他日登临九五,再收拾这群草原狼奴,又何迟?
他将狼符扔回暗格,目光落在舆图上的“京城”二字,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借朝贡的乱局扳倒太子,至于扈沙,不过是他夺权路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