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曾想,朱靖祈又来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贡品清点本是鸿胪寺职责,最讲规矩流程,皇子亲临“监工”,虽不合常例,他却万万不能阻拦。
查至赤檀国时,朱靖祈方踱步近前,指尖叩了叩一口紫檀木大箱,笑道:“瞧这箱体规制,便知赤檀此番诚意十足。”
乌崎立于侧,抱拳应道:“殿下明鉴。我国所贡皆是最上等的火珀沉香,绝不敢辜负陛下天恩。”
朱靖祈“嗯”了一声,随手启开一匣,拈起一撮深褐香粒凑近鼻尖,闭目轻嗅,“果然是异香扑鼻,父皇母后必定欢喜。”
乌崎憨厚地笑着,丝毫没察觉出异样。
就在朱靖祈要将盒子放下时,斜里忽然踉跄撞来一名粗役,手中漆盘不偏不倚猛地磕上匣沿,匣子应声翻倒,香料“哗啦”泼洒一地。
那粗役骇得魂飞魄散,伏地连连叩首,“殿下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朱靖祈骤然变色,厉声斥道:“瞎眼的东西!这香价比你性命还贵,摔了这一匣,十个脑袋也不够抵!”
乌崎与温一行闻声急步上前。本以为是仆役失手,乌崎正待劝解,却见朱靖祈指着地上香料冷笑:“这香——不对!”
温一行心头猛沉。历年朝贡从未出过纰漏,怎偏今年撞在自己手上?
他蹲身攫起一把香末,先嗅表层,确是赤檀特有的火珀沉香,炽烈如焰;再探底层,却气息平淡,分明是寻常市舶司常见的平价沉香。两色香料混在一处,若非彻底翻搅,绝难察觉。
他起身向朱靖祈道:“二殿下,这香料确实不对,按撒出去的方向看,这表层的香料却与前几次的贡礼相同,均是赤谭独有的火珀沉香,可里层却是哪里都能见到的普通沉香。”
乌崎闻言愕然,抢上前抓拾香末细看,额头青筋骤起,“绝无可能!我赤檀贡礼皆由王廷亲自督办,岂敢以次充好?大人慎言,莫伤两国和气!”
不待温一行开口,朱靖祈已勃然作色:“方才本王还夸你赤檀诚心,转眼便拿劣货欺君?以为藏在底层便可蒙混过关?尔等蛮邦,可是轻我大盛无人?”
“二殿下!”乌崎亦是烈性之人,按刀怒目,“赤檀敬大盛如敬天山,您无凭无据,何以血口喷人!”
双方剑拔弩张,温一行僵在中间劝也不是,拦也不敢,急得冷汗透衣。忽瞥见廊下一个小内侍,忙使眼色低语:“速报太子殿下!”
内侍踉跄奔出馆门,抄近道直往东宫。
彼时朱清安正在文华殿核拟朝贺仪程,连熬两夜,额角突突作痛。闻报后掷笔起身,连氅衣都未及披,便疾步出宫。
赶至会同馆时,堂内已是一片狼藉。眼见着事态紧急,温一行夹在中间已经挨了朱靖祈一个巴掌了。
见朱清安到了,他险些一下扑上去哭诉,他连忙从中间抽身出来,道:“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赤谭的香料掺了假,还请您拿主意。”
朱清安不及喘匀,上前一把隔开朱靖祈,转身挡在两人之间:“皇兄!事未查明,岂可冲动?”
又向乌崎严肃道:“将军息怒。此番变故谁都不愿,若在大盛境内与皇子冲突,恐伤两国邦交根本,望将军三思。”
乌崎也咬牙向后退了一步,不再言语。
朱清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沉声道:“此事东宫必查个水落石出,给天下一个交代。”
旋即侧首低声对朱靖祈道:“皇兄今日揭出蹊跷,本宫心甚慰。然眼下情势纷乱,若闹至御前,父皇难免怪罪皇兄行事浮躁……不若暂且回府,容本宫处置?”
朱靖祈瞪了一眼乌崎,毕竟方才对方也险些打到自己,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此时离开也罢,想着,朱靖祈便一甩衣袖,带着人离开了。
堂内众人心神未定,谁也未留意那撞翻香匣的粗役已悄然遁走,踪影全无。
温一行拭汗上前,“太子殿下,这……”
“继续验。”朱清安望着一地狼藉,疲倦愈深,“余下贡礼悉数细查,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是。”温一行忙命人收拾残香,封装呈递。
乌崎虽愤懑难平,终究证据当前,赤檀使团一干人等被暂禁于西偏院,无令不得出入。
这边的动静不小,北镇抚司亦收到了消息。
值房内炭火正旺,程暮抛着手中铁胆,嗤笑道:“闹起来了?二皇子倒会挑地方显眼。”
程朝立于窗边,望向后院枯枝上瑟缩的寒鸦,缓缓摇头:“怕是个专为太子挖的坑。就看他跳不跳,又跳不跳得出了。”
“咱们可要插手?”
“陛下虽偏东宫,未尝没有考校之意。圣心未明,不宜妄动。”
程暮点头,铁胆“咔”一声扣入掌心。
窗外暮云低垂,北风卷过廊檐,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