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清安领着人匆匆回到东宫,即刻召见了詹事府詹事陈矩与洗马周文楷。
时值冬日,檐角已挂了薄霜,殿内炭火正旺,映得他面容明暗不定。
“此事关乎大盛与赤谭邦交,务必彻查分明。”朱清安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声音沉静,“贡礼不论在何处被调换,我等只能逆流溯源。先从会同馆查起,自赤谭使臣入住起,至香料事发止,凡接触过那匣子之人,逐一盘问,速来回报。”
“臣等领命。”陈矩与周文楷躬身退出,袍角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寒的风。
殿外廊下,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自窗边退开,身影没入暮色,疾步往祥和殿去。
祥和殿内,朱聿恒正批阅奏章。烛光摇曳,在他深青常服上投下晃动的影。
李锦听罢小内侍低语,挥手令人退下,缓步上前,轻声道:“陛下,东宫那边……”
朱聿恒并未抬眼,笔锋悬在纸上方寸,“怎么?朝贡出了岔子?”
李锦躬着身,“是赤谭贡礼有异,二殿下察觉后报于东宫,太子已着手彻查。”
“靖祈?”朱聿恒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怎会插手此事?”说罢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隐隐,“罢了,由他们去办吧。”
李锦见他面色泛白,忙命小太监往御膳房取汤药,自己则转到御座后,以指腹轻按皇帝太阳穴。
不多时,殿门轻响,进来的却不是小太监,而是澹贵妃康予。
她身着藕荷色织金袄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步履轻盈却稳。
李锦赶忙行礼,“奴才请贵妃娘娘安。”
朱聿恒抬眼看去,语气淡如止水,“你怎么来了?”
康予捧药近前,眉眼温婉:“听闻陛下头疼,臣妾放心不下,特将汤药送来。”说罢试了试碗沿温度,亲自执匙喂药。
李锦悄然退至殿外,心下暗忖:陛下这头痛症近来发作愈频,脾气也较往年急躁,太医署几番诊视却未见根由。
康予喂罢药,又伺候皇帝躺下,指尖轻揉他额际:“陛下可舒坦些?”
朱聿恒却合目不答,片刻方道:“有这工夫,不如多留心靖祈。他近日行事,你可清楚?”
康予手下一滞,“臣妾……”
朱聿恒睁开眼,目光如淬寒冰,“你当明白朕为何晋你为贵妃,亦该懂‘澹’字何意。靖祈是你姐姐骨血,你须尽心抚育,莫负朕望。”
康予眼眶倏红,移至榻边跪下,“臣妾知错,日后定当悉心照料靖祈。”
“退下吧。”朱聿恒翻身向内,不再多言。
康予抿唇起身,袖中双手微颤,仍端正行了一礼,方疾步出殿。
……
周文楷赴会同馆盘问,却未得线索。
陈矩则直往鸿胪寺仓库,调取近十日《人员出入登记册》,又传值守校尉二人问话。
那二人初时言辞闪烁,直至陈矩展册,指着“赵三”一名道:“尔等称每日仅三人值守,何以赵姓库吏连续三日以‘核验贡品’为由独入库房,每次皆逗留整一个时辰?”
二人对视,方低声答:“赵三乃本寺库吏,前几日称‘上峰查验贡品成色’,命我等在外候着,不得近库房。小的念他是寺内旧人,未敢多问。”
陈矩冷声道:“纵是库吏,亦需文书方许入库。尔等私放其入,殿下若追究,谁也脱不得干系。”
两个校尉冷汗都流了下来,跟在陈矩身后拼命求着他能在太子面前说些好话,起码不要让两人丢了差事。
陈矩立刻将此线索回报朱清安,朱清安坐在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单独接触、刻意避人,赵三的嫌疑最大。但本宫需再确认,他是否有能力单独调换三十斤香料,你们去查赵三近期的家境与行踪,看他是否有急用钱的地方。”
未及黄昏,二人已返东宫复命,赵三竟是从赌坊被捕,现押刑部大牢,特请太子示下。
朱清安闻报,眉峰微蹙:“如此迅速便擒获人犯?”
陈矩不以为异,“那赵三本是赌徒,赊欠累累,被盗的火珀沉香亦在赌坊寻回。”
朱清安欲言又止,终只道:“知道了。”
待二人退下,朱清安召来近侍阿默:“盯紧宫中耳目,今夜若有人外出,必看其往何处去。”
“是。”阿默领命隐入夜色。
朱清安对东宫暗线早有疑虑,苦无实证,此事正好试出端倪。
阿默去后不久,叶瑾仪端莲子粥入内,轻声道:“殿下操劳,也当顾惜身子,晚膳还未用呢。”
朱清安却问:“姑姑辛苦,后宫可有动静?”
叶瑾仪低叹:“陛下今日头痛复发,是澹贵妃送的汤药。”
朱清安蹙眉:“用药前可曾验过?”
叶瑾仪摇头。
“劳姑姑传话李锦,往后凡父皇饮食汤药,必先验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