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瑛心知她说的是吴乾坤,便勉强地抬了抬嘴角。
听见找到了尸体,傅冉冉问道:“可请人验尸了?”
杜瑛摇了摇头,“尸体是跟着夫君一同运送粮草的船员,只是我没有熟识的仵作,官府那边我也不敢轻易去请。”
“正巧,此行我带了位仵作来。”傅冉冉向后向许允之招手。
“这位仵作姓许,是可信之人,夫人放心。”傅冉冉介绍道。
杜瑛一听眼睛便现出一丝希冀,忙叫人带着许允之去看尸体了。
几人到了前厅,杜瑛忙叫下人上茶。
杜瑛不认识程暮,他也没着锦衣卫的衣裳。
见她疑惑,傅冉冉忙解释道:“这位是京城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同知,也是我的夫君。”
“什么?”杜瑛一听程暮是官家人,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傅冉冉叹了口气,她就是怕杜瑛知道才犹豫再三,可身份事先不说清楚,日后被人知晓终归不好。
“夫人勿忧,官场中人亦有清浊之分。我夫妇既受明镜堂所托,必当尽心。”傅冉冉劝道。
程暮神色平静,语调却沉稳:“此案北镇抚司已在暗查,吴家线索至关重要。况且……”他目光掠过庭中萧瑟的秋草,“眼下夫人尚有更好选择吗?”
傅冉冉一皱眉,回头瞪了一眼程暮,轻轻“啧”了一声。
“夫人,你放心,我们既然说要管自然会尽力,这样,若期间你觉得有任何不妥可随时与我们停止合作。”傅冉冉道。
杜瑛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落座,“这几日妾身心乱如麻,委实寻不到新线索。船沉人散,十二个弟兄只捞回一具尸首……”她语声渐哽。
“眼下最要紧是稳住人心。”傅冉冉温言道。
“这样,若是方便,你们可以先在家里住下。”杜瑛提议道。
傅冉冉回头看了看程暮,询问他的意见。
程暮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傅冉冉才道:“那有劳了。”
“这尸体被夫人带回时可有避着人?”程暮问道。
“底下人机警,怕抬着个……招摇过市,惹来不必要的口舌是非,便拣了西城根那条废弃的漕运小路悄悄进来的。一路上都有自己人把着,灯笼也蒙了黑布,想来……应不曾叫太多闲杂人瞧了去。”
程暮想了想,还是道:“请夫人将日前派出去打捞、查访的人手,尽数调回府中,一个不留。府内上下,从今日起,要做出‘山穷水尽、别无他法’的哀戚模样来。丧仪照旧筹备,该哭的哭,该祭的祭,但绝不可再流露半分仍在暗中查探的形迹。”
“好。”
说话间几人向停尸的偏院走去。
许允之正俯身勘验尸首,屋内阴寒扑鼻,腐腥气混着石灰味弥散。
尸身皮肤惨白浮胀,面目模糊难辨。
傅冉冉掩袖轻咳:“有何发现?”
许允之直起身,面色凝重,“死者口鼻腔内有细微泡沫,指甲缝藏青黑之色……应是落水前便中了毒。”
杜瑛闻言踉跄半步,被丫鬟扶住才站稳,唇上血色尽褪。
几人都明白,若这些人落水前就中了毒,那么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
傅冉冉暗叹,温声道:“中毒者未必是全部。夫人先去料理家事,此处交给我们。”
杜瑛知道傅冉冉是好心,于是点了点头,收敛了情绪。
等杜瑛走了,傅冉冉才继续道:“还有什么发现?”
许允之无奈摇了摇头,“尸身浸泡过久,许多痕迹已难辨认。属下需再细验脏腑。”
“有劳。”傅冉冉与程暮退出屋外。
廊下的风吹得灯笼轻摇,她仰脸问:“你这几天有什么收获吗?”
“我与阿玄在泸清港发现一处货栈,只在夤夜装卸货物。”程暮压低嗓音,“阿玄已在附近盯梢,稍后便去探探。”
二人都身着便装,不引人注意。
“这几日你有没有查过涸州官府?”傅冉冉问道:“之前听杜瑛的意思,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程暮道:“秘密查案,不宜过早惊动地方。待握实证据再做计较。”
傅冉冉点点头,心中起了心思,她道:“去那货栈要怎么查?”
程程暮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京中线索指向巡漕御史陈升,此人三年前赴任后屡屡插手粮运,与那货栈往来密切。你我扮作贩绸商人前去洽购最是自然。”
傅冉冉点点头,顺着程暮的话道:“扮作商人的话,我们应该是远道而来与他们谈生意的商人夫妻。”
“对。”程暮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觉得,应该现在就进入角色。”傅冉冉说罢主动去拉住程暮的手,靠近他悄声道:“这样才不会被人怀疑。”
程暮一愣,没想到她在这等着呢,他撇了撇嘴,“这可是你要牵的。”说罢将手又微微收紧了些。
二人踏着青石街巷往泸清港去。
沿途河汊纵横,乌篷船在昏黄暮色中咿呀摇过,船娘哼着绵软的江南小调。
傅冉冉倚着程暮手臂,目光扫过岸边悄然驶入僻静码头的货船,腕间却已暗暗扣住了袖鞭。
河风捎来潮湿的黍米气味,混着远处货栈隐约飘出的桐油味。
程暮忽然将她往身旁带了带,低沉嗓音擦过耳畔,“记住,你我现在是湖州来的绸商,夫人可莫要露馅。”
傅冉冉抬眼,见他玄色衣领下喉结微动,檐角灯笼暖光在他侧脸镀上淡淡金边。
她忽然抿唇一笑,将指尖更深地嵌进他温热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