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暗查数日,终在赵德昌府邸旧档中寻得蛛丝马迹,此人与镇国公府幕僚陈庸竟有长达三年的密信往来。
虽书信早被焚毁,但驿马记录与门房口供皆指向二人频繁接触。
程朝与傅昭昭循线追查涉事官员,奈何层层阻隔,进展维艰。
……
暮色四合时分,程暮、傅冉冉与阿玄于城南茶棚汇合。
粗陶碗中茶汤已冷,阿玄压低嗓音回禀:“主子、夫人,那货栈自辰时起仅三人出门采买,皆绕行三条街巷方入市集,回来时亦相同。”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木桌上画出几道曲折路线,“谨慎得反常。”
傅冉冉隔街望向那青灰砖墙建筑,无匾额无幌子,门板漆色斑驳似久未开张,唯檐角悬着两盏褪色灯笼,在晚风里微微打转。
“这般隐蔽,怕是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她轻声道,袖中手指不自觉蜷紧。
程暮颔首,目光扫过货栈侧墙新砌的通风孔,“北镇抚司密档记载,赵德昌任漕运司丞时,曾为此处签发过‘特准夜泊’文书。若非这条线索,谁能想到这破落货栈竟是关键?”
残阳尽没,坊间渐起灯火。
那货栈却仍陷在昏沉里,直至戌时三刻,才从门缝漏出几缕烛光,幽弱如鬼火。
“白日闭户尚可理解,入夜连烛火都吝啬……”傅冉冉蹙眉,腕间细镯碰到茶碗,发出轻响。
“鼠辈惯行鬼祟之事。”程暮冷笑。
程暮拉上傅冉冉的手,对阿玄道:“你在这守着,情况不对即使支援。”
“是。”
二人挽着手,就像真的过来谈生意的外地夫妻一样。
“等下随机应变。”程暮掌心温热,将傅冉冉微凉的指尖裹住。
“好。”被程暮这么一说,傅冉冉立刻更加紧张了,但他袖间沉水香混着晚风拂来,又稍稳心神。
到了门前,程暮率先叩了叩门,内里沉寂良久方有嘶哑回应:“谁?”
“赵老板荐来谈生意。”程暮声调平稳,顺势将傅冉冉往身侧揽了揽。
门栓滑动声窸窣响起,板门开了一掌宽。半张覆着青疤的脸探出,眼珠如死鱼般浑黄,上下打量二人:“进。”
傅冉冉见到那双眼睛顿时感觉毛骨悚然,不自觉将程暮的手拉紧了些。
程暮安慰似的轻轻捏了捏傅冉冉的手。
进了屋内,腐霉气扑面而来。傅冉冉以袖掩鼻,瞥见堂中堆积的麻袋已渗出深色水渍,墙角蛛网垂挂如丧幡。
引路汉子靴底粘着暗红泥垢,每走一步皆在地板留下湿印。
傅冉冉注意到,这人身上挂着一个玉牌,光线太暗看不清,但她依稀察觉,这玉佩她似乎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二人随着开门的男人往里走,到了一张桌子前。
烛台搁在长桌中央,火苗被漏窗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得对面看不真切。
傅冉冉似乎看见对面坐着个人,又似乎没有,她皱着眉,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
傅冉冉正欲落座,桌对面黑影忽然前倾,曹伡双手交握抵着下巴,指节粗大如竹节,左眉骨一道旧疤横贯至颧骨,烛光映得那双眼精光慑人。
傅冉冉指尖一颤,指甲划过程暮虎口。
“既是赵老板引荐……”曹伡嗓音粗粝如磨砂,目光黏在傅冉冉苍白的脸上,“夫人这般嫌弃模样,莫不是瞧不上咱这陋室?”
见男人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傅冉冉方才瞬间意识到是自己的厌恶表现的太明显了。
她松了松眉,将手放了下来,可这恶臭的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但却又不得不忍,实在痛苦。
对面男人不屑地看了一眼程暮,道:“男人做生意这女人插什么手,你说是不是?”
程暮立时笑着打圆场,“内子头回出远门,闻不惯河港潮气。”衣袖下却将傅冉冉的手握得更紧。
傅冉冉会意,偏身倚向程暮肩头,做出怯懦状,袖中却已摸到袖鞭的手柄。
曹伡闻言笑了笑,向前挪了半寸,道:“听说你们是赵老板介绍来的,可有信件?”
傅冉冉呼吸微滞。此前北镇抚司仅查到赵德昌涉事,何来书信?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另一只手放在桌下紧紧抓着衣角。
程暮却从容地从怀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漆印赫然是赵府私章纹样。“曹老板放心,我们来做生意是带着诚意的,这信件老板尽管去查。”
曹伡身旁的疤面汉子接过,就着烛火细验纸纹印鉴,又凑近鼻端嗅了嗅墨味,方才附耳低报。
程暮收回手放在傅冉冉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死寂中唯闻烛芯噼啪。
曹伡倏然咧嘴笑开,黄牙间溢出浊气,“果真是赵老板手书,失礼了。”
傅冉冉咽了一下口水,松了口气。
曹伡看着傅冉冉道:“夫人怎么看着如此紧张?”
程暮立刻警惕起来,被傅冉冉挽住的手臂暗暗向傅冉冉身前挡去。
傅冉冉反应很快,道:“从前这种事都是夫君去办,我这也是第一次同夫君出来谈生意,多少有些不适应,也是怕我粗心大意再说错了话、办错了事,曹老板勿怪。”
曹伡没再说什么,道:“还不知两位姓甚名谁?”
“我姓柳。”程暮面不改色地道。
“柳老板、柳夫人。”曹伡笑着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