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傅冉冉和程暮便规划着再去一次货栈,且要尽快,免得京城给这边递了信,证据便都要被销毁了。
沿街的灯笼便熄了大半,唯有东边的货栈还亮着几盏昏黄油灯。
程暮一身灰扑扑的杂役短打,裤脚挽到膝头,沾着泥点的小腿露在外面,脸上抹的炭灰蹭了半边,却掩不住眼底的桀骜。
他踹了踹脚边的石子,嫌恶地皱着眉,“阿玄你打探的消息准不准?别白挨这冻。”
阿玄垂手立着,“主子放心,亥时换岗绝无差错,账房就在西侧,守着的就一个老仆,还有个打瞌睡的账房先生。”
傅冉冉也换了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巾裹得严实,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掺了蒙汗药的糕点和迷香。
程暮抬手理了理短打衣襟,将藏在腰间的短刀往内侧挪了挪,“亥时一到,阿玄去正门,动静闹大些,引开正门守卫。”
说完,他看了傅冉冉一眼,两人眼神交汇,不用多说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亥时的梆子声从街尾悠悠传来,货栈里果然响起换岗的脚步声,铁门吱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程暮眼神一凛,低喝一声“行动”,阿玄立刻弓着身子窜出去,绕到正门斜对面的巷口,捡起几块石头狠狠砸向门前灯笼。
“哐当”一声,灯笼碎裂,油灯泼在地上燃起小片火光,正门两名守卫立刻拔剑喝问:“谁在那儿?敢来这里撒野!”说着便提刀朝着巷口追去。
趁这间隙,程暮矮身窜出,如狸猫般绕到货栈侧门。
那守卫正踮着脚往正门张望,嘴里嘟囔着“什么人这么大胆”,丝毫未觉身后有人。
程暮屏住呼吸,快步上前,一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攥着短刀,利落又狠地划过他的脖颈。
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程暮将人拖到墙角阴影里,冲傅冉冉比了个手势。
傅冉冉快步上前,从布包里取出迷香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她借着一阵穿堂风,把迷香从账房窗户上一道破旧的窗纸缝里塞了进去,动作轻巧得像蝴蝶停在花上。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了沉重而均匀的呼噜声,迷香见效了。
“进去。”程暮低唤一声,撬开窗锁翻身跳进去,傅冉冉则守在窗边,手里攥着袖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来听着货栈里的动静。
账房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一股陈年墨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张斑驳的木桌,两把缺了腿的椅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墙,靠墙的书柜堆着厚厚的旧账本,结着蜘蛛网。
程暮直奔木桌,桌上的账本摞起来有一尺多高。
他的手指飞快地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簌簌”的响声,嘴里还低声嘀咕:“这陈升倒会藏,耽误时间。”
翻到第三本时,他动作顿住,封皮烫着“丙字账册”,扉页上龙飞凤舞的“陈升”二字格外刺眼,正是他们要找的登记薄。
他快速翻阅,瞳孔渐缩,纸页上的字迹清晰记载着:“三月初七,京营粮草三千石,换通州仓铅块五十箱,运抵涸州货栈,赵德昌阅”
“四月廿二,京营粮草五千石,换通州仓铅块八十箱,着人速运镇国公府商号,赵德昌签”……每一笔都是京营粮草与通州仓铅块的置换,落款皆是赵德昌的亲笔签字,铁证如山。
程暮将登记薄揣进怀里贴身藏好,刚要起身,货栈大门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铜哨声,还有守卫的怒吼:“有人闯进来了!侧门守卫被杀了!快搜!”
显然,换岗的守卫发现了异常,动静闹大了。
傅冉冉在窗外急着喊,却又不敢大声:“快撤!他们发现了!”
程暮翻身跳出窗户,见几名守卫举着火把往这边冲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一把推开傅冉冉,皱眉道:“带着东西往山林跑,老地方汇合!”
“那你呢?”傅冉冉攥着他的胳膊,不肯走,“他们人多,你一个人怎么引开?”
“你先走,证据重要。”话落,程暮提着短刀,朝着与山林相反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故意打翻路边的货箱、踢响木桶,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在那儿!快追!别让他跑了!”守卫们果然被引走,火把连成一串火蛇,追着程暮的方向而去。
傅冉冉咬了咬唇,看着程暮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将登记薄紧紧贴在衣襟里,转身钻进狭窄的小巷,朝着山林的方向疾奔。
雪地里的脚印浅浅,很快便被飘落的雪子覆盖,她跑的飞快,心里却揪着,悬在半空。
这边程暮专挑涸州的窄巷、堆满杂物的院落跑,对地形熟稔得很,身后的追兵被他耍得团团转。
一名守卫跑得最快,眼看就要追上,程暮突然回身,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挑飞了对方手里的长刀,嗤笑一声:“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当守卫?”
那守卫恼羞成怒,赤手空拳扑上来,程暮侧身避开,手肘狠狠撞在他胸口,看着对方捂着胸口倒地,又踹了一脚,“不堪一击。”
身后的追兵越聚越多,程暮知道不能恋战,瞅准前方的山林入口,加快脚步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