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前来吊唁的人们都各自散了去，唯有程家人还留在季府。

下人们打扫着院落，里里外外忙成一片，却诡异地安静。

傅昭昭和傅冉冉陪着杨氏和李氏睡下，才从屋里头出来。

程老夫人和程重道还在偏房没走，程朝和程暮则是等在院里。

傅昭昭打开门便瞧见程朝站在外头，却不想看他一眼，径直略过他。

程朝却拉住了傅昭昭的手，欲言又止。

傅昭昭沉了一口气，眼眶的红还未消下去，她用力却没能挣脱程朝的手掌。

傅冉冉出来看见这一幕便想上前，却被程暮拉住，道：“我看他们之间似有误会，不如让他们把话说开。”

傅冉冉却没听程暮的，她看得出姐姐现在不愿意同程朝说话，她走上前去，看着傅昭昭道：“姐，你若不想见他，咱们现在就把他赶出去。”

傅昭昭看着傅冉冉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没事，姐姐把话跟他说清楚。”

傅冉冉看了一眼程朝，又看了看傅昭昭，便不再阻拦，把这里留给二人。

见傅冉冉二人彻底走远，傅昭昭的语气冷了下来，道：“松手。”

程朝只皱着眉，没应答也没松手。

傅昭昭这才正眼看着他，“你是不是听不懂话？”她顿了顿，“如果还不松手，我们之间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一听这话，程朝才缓缓把手放开。

“你听我解释……”程朝开口道。

傅昭昭抬首手阻止道：“好，我问你答，可以吗？”

程朝点点头。

傅昭昭手里攥着块刚从灵堂撤下的素色绢布，指尖把布料捏出深深的褶子，声音比夜风还冷，“此事是不是镇国公动的手？”

程朝答道：“虽没切实证据，但今日白松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去守宜卫都查到什么了？”傅昭昭皱着眉，将疲惫强压下去。

“我……”程朝刚想说，却又改口道：“我之后整理成卷宗给你送来。”

“好。”傅昭昭继续问道：“父亲是不是还留有线索给你？”

“有，”程朝道：“这个我到时一起给你送来。你是想查此案？此案水深，你……”

傅昭昭打断道：“父亲跟你说要去守宜卫，你从头到尾，想没想着同我说？”

程朝玄色衣袍沾了夜露，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他反复叮嘱，说怕你分心漕运案，让我先别告诉你，我想着……”

“没问你他的叮嘱，问的是你。”傅昭昭抬眼打断，灯笼光映在她眼底，没了往日的暖意，“你自己，就没半点想跟我商量的念头？”

程朝指尖蜷了蜷，沉默片刻才低声：“我想着等他查得稳些，再跟你说，免得你跟着揪心。”

“揪心？你觉得我现在不揪心？”傅昭昭轻笑一声，笑声散在风里，听着发涩，她抬手把绢布缠在手腕上，动作慢得像没力气。

程朝眼里满是无奈与心疼，再次想去拉傅昭昭的手，却被傅昭昭躲开，“你挑缇骑跟着父亲，定路线、定规矩，这些事，也没想着跟我提一句？”

“挑的是锦衣卫里最懂追踪的，路线也是绕开了镇国公府的眼线，我想着……”

“又是你想着。”傅昭昭再次打断，慢慢直起身，廊柱的支撑让她勉强站稳，声音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你做这些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不只是你的妻子，我还是他的女儿？我爹要去查旧案，这么大的事，我难道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程朝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能看清她眼下的青黑，喉间发紧，“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双重拖累，漕运案已经够你忙的了，守宜卫的旧案水太深，我怕……”

“我说过的话你可曾听进去了？”傅昭昭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我说我们是夫妻，始终是一体，你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是怎么做的？”

程朝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着她眼底强撑的倔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在她眼里都像借口。

风卷着落叶扫过地面，傅昭昭突然咳嗽了两声，抬手按住胸口，脸色更白了些。

程朝立刻上前想扶她，却被她侧身躲开，指尖落了空。

“你先走吧。”傅昭昭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灵堂的方向，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我想在院子里待会儿，一个人。”

程朝攥了攥拳，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一步步走出院门。

院门关上的瞬间，傅昭昭才顺着廊柱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的手开始发颤，不是哭，是累得没了力气，连带着心里那点没说开的不安，也沉得提不起来。

傅冉冉听外面没动静了，便想着出来看看，推门却看见坐在地上的傅昭昭。

她忙跑过去，扶住傅昭昭的手臂，“姐，你怎么了？快起来，外面凉。”

傅昭昭靠着傅冉冉的支撑才站起身，两个人望屋里去。

将傅昭昭扶进屋里，盖好被子，傅冉冉又出来同程暮道：“我今晚陪姐姐，你也先回去吧。”

程暮看傅冉冉脸色不好，不放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请个大夫来看看？”

傅冉冉摇摇头，“明日再说吧。”她现在也没多余的力气了。

程暮只好作罢，又嘱咐了玉茗和木莲几句才出府。

傅冉冉将烛火都熄了，躺到傅昭昭身边。

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却似乎已经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