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季府书房的烛火熬得昏沉,灯花噼啪爆了两声,映得傅昭昭伏案的身影愈发单薄。
案上摊着父亲的卷宗残页,墨迹晕开了几处,她指尖还沾着墨痕,眼下的青黑重得遮不住,连程朝推门而入的声响,都只让她指尖顿了顿,头也未抬,只以为是傅冉冉回来了。
程朝身着玄色锦袍,周身的冷意被夜风吹得更甚,却在跨进书房的那一刻下意识敛。
他看着傅昭昭的背影,喉间发紧,那点愧疚,又叠上知晓她生气真因后的酸涩,让他这惯于言辞冷硬的人也生出几分无措。
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径直开口,只是缓步走到案边,拿起那盏凉透的茶盏,搁在一旁,又取了新的沸水,沏了杯温热的雨前龙井,是她平日爱喝的,他记着。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案上的字迹,傅昭昭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上,却未看他的脸,声音沙哑又冷,带着未消的执拗,“程大人不去忙自己的事,来我季府,倒是清闲。”
这话里的刺,程朝接着,却没有半分不耐。
他将温茶推到她面前,瓷杯触到桌面,轻响一声,打破了沉寂。
“我来是,赔罪。”
“我说过了,父亲的死不怪你……”傅昭昭打断他,别过脸去,目光落在窗棂外一钩冷月上,那月光清寒,照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
程朝却没多做无关的解释,“我知道,先前你怨我,我竟蠢得以为你是怪我没护住岳父。直到云蝉提点,我才懂,你不是怪我失责,是怪我不信你,怪我把你隔在所有事外,没将你当成可以并肩的人。”
傅昭昭的指尖猛地攥紧,眼底的红意翻涌。
她别开脸,看着窗棂外的夜色,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父亲去查镇国公的事,九死一生,你明明知晓其中凶险,却半句未提。你觉得我扛不住?觉得我只会拖后腿?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个需要被护着的外人,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她的尾音轻轻散在夜风里。
“不是。” 程朝立刻开口。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又怕惹她更恼,悬在半空,最终只落回自己身侧,攥成了拳,“我从不是觉得你扛不住。季沅芷,你沉稳有谋,查案的心思比许多人都更缜密,我从来都信你。”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愧疚与认真,还有那份从不轻易外露的温柔,“我只是……怕,怕你知道后,执意要跟着岳父一起查,怕镇国公的爪牙盯上你,怕我护不住你们父女二人。我总想着,先替你们挡一挡,等风头过了,等我摸透了镇国公的底,再告诉你。可我忘了,你是季大人的女儿,骨子里便刻着不肯屈居人后、要与至亲并肩的性子。我自以为的护着,到头来,却是对你的不尊重,是我的自以为是。”
这话戳中了傅昭昭心底的症结。
她不是不懂他的顾虑,只是那份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太磨人。
尤其是父亲走后,她看着满桌的线索,想着若是早知晓,若是能与父亲一起,若是程朝肯信她一次,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连日来的疲惫、悲痛、执拗,在他这番剖白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父亲一生磊落,他查案,从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公道,为了那些被镇国公害了的人。我想替他走完这条路,不是一时意气,是我该做的。可你连让我与他同担风险的机会,都不肯给。”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程朝心上。
“是我的错。”程朝没有辩解,只是坦然认下,“我愧疚,不仅是因为没护住岳父,更是因为,我因自己的私心,伤了你的心,也辜负了你的信任。季沅芷,对不住。”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这些日子,你不眠不休,埋首线索里,用忙碌麻痹自己,我都看在眼里。云蝉劝不动你,我知道,唯有我把这些话说开……我知道你恨镇国公,想为父亲复仇,这份心思,我与你一样。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带着心疼,道:“岳父若泉下有知,定然不愿见你这般。他要的,不是你拼着性命去孤注一掷,是你带着他的遗志,清醒、沉稳地将镇国公绳之以法,还他清白,还那些受害者公道。而我想站在你身边,陪你一起。”
“往后你我之间再无隐瞒。你的线索,我帮你核实,你要查的地方,我陪你去。我会信你,敬你,与你并肩,再也不会自以为是地把你隔在门外。”
他看着她,带着一份坚定的承诺,“但你要答应我,好好休息。季沅芷,复仇之路道阻且长,我想与你一起走,不是看着你一个人走到筋疲力尽。”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
傅昭昭看着他,他眼底的愧疚、认真,那般真切,撞得她心底的坚冰,一点点消融。
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怒,在他这番笨拙却赤诚的剖白里,终于有了归处,化作眼底一层更浓的水汽。
她抬手,用袖角迅速拭去眼角尚未形成的泪,然后拿起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茶水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熨帖了连日来的寒凉。
她抬眼,看向程朝,声音还有些哑,却没了先前的冷意,“我知道了。”
就这四个字,程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伸手,轻轻将她案上的卷宗合起,动作轻柔,“现在,去歇息吧。”
“云蝉呢?”傅昭昭问道。
“在阿暮那。”
傅昭昭便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将烛火吹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