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

程暮和傅冉冉刚回府，便有下人来报，府里来了客人，说是他们的朋友，门房起初并未放人进府，还是程重道恰巧出门将人认了出来，是扈沙的二公主——文瑄公主。

傅冉冉和程暮却很是不解，扈沙那边就算与大盛有联系也不应该是程家或是季家吧？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个朋友了？

二人对视一眼觉得此人来找他们不知是何目的，要多加提防，于是快步往前厅走去。

两人跨过门槛，却正对上里头的人转过脸来。

“胡莺瞳？”二人异口同声。

胡莺瞳，也就是扈沙国二公主宇文莺瞳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极淡、却隐含苦涩的笑意，“好久不见。”

她身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一旁的黑漆木椅上，还静静搁着一顶遮面用的青纱帷帽，显然是伪装过才来的。

傅冉冉率先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宇文莺瞳，“你竟然是扈沙的二公主？”

先前人们对扈沙的二公主并不了解，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一概不知，直至前段时间扈沙将她送来和亲。

宇文莺瞳点了点头，“实在抱歉，先前有所隐瞒也是事出有因。”她语带歉意，姿态放得极低。

程暮却比傅冉冉多了几分警惕。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踱步至主位旁，却不坐下，只一手随意搭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手上，将宇文莺瞳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方才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文瑄公主怎的来我程府了？”

宇文莺瞳听出他话里的防备与审视，并无不悦，反而像是早有预料。她抬眼直视程暮，眸中神色复杂，解释道：“你们之所以能在鬼金坊见到我，就是因为我觉得父王如今的做法已经背离正道了，而我又无力改变，这才用逃避的办法躲个清静。”

说到此处，她唇角那抹苦笑更深，带着赧然与自嘲。逃避终究是弱者的行径。

“那如今，公主为何又奉旨前来和亲？”见宇文莺瞳答非所问，程暮只得继续追问。

宇文莺瞳闻言，眼中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一人逃避，何其容易。但我母妃与幼弟尚在父王掌控之中。他们，便是我无法割舍、亦无法逃避的现实。”她声音微哑，每个字都似从肺腑中挤出，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傅冉冉听到这话便有些心疼她，于是道：“坐下说。”

宇文莺瞳依言落座，却只虚沾了椅边。她双手交握置于膝上，指节微微用力，显见内心挣扎。片刻沉默后，她似下定决心，抬眸直视二人，直言不讳，“我这次来找你们，是有事相商。”

程暮被傅冉冉轻轻拉了一下袖角，顺势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却未曾离开宇文莺瞳半分。

“何事？”

宇文莺瞳想了想，开口道：“扈沙与大盛，对峙多年，边关摩擦不断，互有胜负。如今扈沙主动提出和亲谈和，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程暮拂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眉心微蹙。此事朝廷上下多以“扈沙力疲，畏威怀德”论之，他虽觉有些突然，但忙于查案，并未深究。

此刻被宇文莺瞳点破，一丝疑虑悄然升起。

宇文莺瞳见他神色，知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起初父王命我前来，只说是代表扈沙和亲，以示诚意。我以为不过是在诸位皇子或宗室子弟中择一嫁了，此事便算尘埃落定，全了两国颜面。”

“难道不是？”傅冉冉疑惑。

连程暮也只知陛下对文瑄公主的亲事尚有斟酌，具体花落谁家，朝中并无定论。

“前日，大盛皇帝下旨，让我嫁给镇国公。”宇文莺瞳此话一出，傅冉冉和程暮皆是一惊。

程暮沉声问：“白松……是他自己向陛下求的？”

宇文莺瞳点了点头，“大盛皇帝说我作为扈沙公主，应当嫁个身份高贵之人，亦不能做妾，如今从大皇子到太子，均已有正妃，而四皇子年纪尚小，不可婚配。因此镇国公提出由他与扈沙结亲，娶我做镇国公府主母。”

傅冉冉目光渐渐从疑惑变为不屑，“不知又在使什么阴招。”

“你们与镇国公的关系……想必不算融洽吧？”宇文莺瞳试探着问，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

程暮眯了眯眼，没正面回答，“你来找我们，是为了此事？你不想嫁他？”

宇文莺瞳闻言，竟蓦地站起身。她绕过面前的小几，来到程暮与傅冉冉座前，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双膝一屈，竟直挺挺跪了下去！地面冰凉，她裙裾委地，背脊却挺得笔直。

“扈沙公主宇文莺瞳，在此恳求二位，助我一臂之力，亦是……救救扈沙！”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眼中急切与恳求之色浓得化不开。

程暮与傅冉冉俱是一惊，立刻起身。

程暮向旁侧避开半步，不受她全礼，傅冉冉则已抢上前，伸手去扶她手臂，“你快起来。”

宇文莺瞳却不肯起，反手握住傅冉冉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我父王近年行事越发乖张暴戾，扈沙在他治下，早已偏离正道，民生多艰。我不求它能立刻重回正轨，只求……莫要再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下去，直至万劫不复！”她语速加快，胸膛微微起伏。

傅冉冉感受到她手上的凉意与力度，心下一片酸软。她用力将宇文莺瞳搀起，“公主莫急。你在鬼金坊曾助我们良多，我们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只是此事牵连甚广，需得弄清缘由始末，方能计议。你先起来，慢慢说。”

宇文莺瞳这才站起身，反握住傅冉冉的手，“你们当真不觉得镇国公有问题吗？”

程暮道：“何以见得？”

宇文莺瞳看向他，眼神恳切，“既是诚心求助，我便不再隐瞒。我此次返回扈沙筹备和亲事宜时，偶然发觉，父王书房中，藏有大量与大盛某位重臣往来的密信。信使隐秘，内容加密，我无法得知对方具体是谁，但往来之频繁，绝非寻常邦交。”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次父王强令我前来和亲，除了以母妃与弟弟相胁，我自己亦存了心思，想借此机会，查清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搅动风云，意图毁我家园！”

“你觉得是镇国公？”傅冉冉问道。

宇文莺瞳非常肯定地点头，眸中寒光一闪：“让我嫁来大盛，正是父王与那密信之人的共同主张。而镇国公如此急切，不惜亲自向皇帝求娶，其心可疑！”

傅冉冉与程暮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看来镇国公做的远比他们查到的要多。

“不管他镇国公要做什么，都不能以牺牲扈沙为代价，”宇文莺瞳道：“父王现在被他哄骗的就差把国土相送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为什么来找我们？”

“在鬼金坊时我便能看出来，你们查案时的决心与机敏，还有做事的严谨与真诚，不像是与镇国公狼狈为奸之人。”宇文莺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