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在前引路，走远了才侧头对二人道：“方才那安公公是清妃宫里当值的，近来宫中不太平，有人耐不住性子了，二位夫人莫怪。”

傅冉冉皱了皱眉，这宫中人讲话这么直接吗？

二人没回应，只淡淡笑了笑。

“碧梧姑姑，”傅昭昭声音温雅，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寻我们是有何事？”

碧梧避而不答，“等二位夫人见到皇后娘娘便知了。”

言罢，便不再多话，只默默引着二人沿宫道前行。四周寂然无声，唯闻裙裾轻拂地面与步履窸窣之音，高墙深院投下长长阴影，将这午后的宫苑衬得格外肃静。

“二位请进。”碧梧将二人带到殿前后，俯了俯身。

不像云锦殿那边，不止碧梧走在前面进了殿内，槐月和榴月也无人阻拦。

二人跪下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罗舒音端坐于上首，闻言立即抬手，嗓音清润如泉，“快请起，赐座。”她今日着一身月白暗花绫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简素玉簪，面色莹润，目光柔和如昔。

傅冉冉起身时悄悄抬眼望去，见皇后神情依旧温婉，与半年前所见并无二致，然而那眼底深处，似乎隐着一丝难以描摹的疲惫。

“本宫听闻澹贵妃召你们入宫，便立时遣人去迎，”罗舒音接过宫婢奉上的青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盏壁，语调不急不缓，“途中可曾遇上什么麻烦？”她言语关切，令人如沐春风。

傅冉冉却觉得她此话很是奇怪，她怎知半路会遇到麻烦？

傅昭昭坐着微微俯身，“回皇后娘娘的话，碧梧姑姑到的正好。”

罗舒音笑着点点头，“那便好。”

“澹贵妃召你们进宫可是为了二皇子的事？”罗舒音问道。

二人不敢多说话，只轻轻点头。

罗舒音似乎看出她们的紧张，端起茶碗道：“二位不必如此拘谨。本宫今日请你们来，并非有意为难。”

“皇后娘娘可是也有事要我们去办？”

罗舒音闻言，面上倏然浮起一抹极淡的不安，随即又被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掩盖：“本宫便知二位是聪慧之人，一点即透。”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终是轻叹一声，问道：“本宫听闻，程二夫人昔日在宣州时曾身中奇毒，后至夷州寻得一位神医救治，可是真事？”

傅冉冉心下一惊，她原以为皇后深居内宫，不会细究这些案牍琐事，未料连自己中毒这般细节竟也知晓。她指尖微凉，下意识攥紧了袖缘。

见傅冉冉眼神紧张，身体都有些僵直，罗舒音忙宽慰道：“本宫也是恰巧路过祥和殿，听程大人向陛下提过，这才有所了解，不知程二夫人的身体如何？那神医可当真妙手回春？”

傅冉冉低眉敛目，恭声答道：“臣妾确在夷州幸得救治。然则神医究竟手段如何，臣妾见识浅薄，实不敢妄断。”她言语留有余地，悄然观察皇后反应。

罗舒音听罢，轻轻叹息，眉间愁绪愈浓，“不知二夫人……可否请得那位神医入宫？”她语声虽轻，却难掩其中迫切。

“可是娘娘身体有所不适？”傅冉冉问道。

罗舒音摇首，眸中忧色深重，“是陛下。陛下头疾日益沉疴，太医院众太医皆束手无策。本宫实在……实在无法可想了，这才冒昧相询。”她语至此处，声线微颤，手中帕子已被捏得起了褶皱。

“陛下不是一直在服用镇国公送的安神丹，此丹也无用吗？”

罗舒音面色骤然一黯，那抹惯常的温雅神情竟裂开一道细缝，流露出几分苦涩，“镇国公……他若不去加害陛下，便算是有心了。”

此言如寒风凛冽，倏然掠过傅冉冉耳际。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皇后竟直言镇国公会谋害皇帝？

碧梧立在一旁，闻声不禁低声急唤：“娘娘！”

罗舒音却摆了摆手，神色间染上一缕倦怠的淡然：“无妨。时至今日，还有何话不能言明？”

这下傅冉冉和傅昭昭都不知该如何接了，这叫她们怎么说？她们确实与镇国公有仇不假，可一来证据不足，二来这话也不能当着皇后的面说啊。

她目光扫过下方二人，见她们面色惊疑，竟反而浮起一丝浅淡笑意，“你们不必惊慌。如今陛下病重，连奏章也批阅不得，大半皆由太子与镇国公在侧辅理。二皇子又突遭变故，本宫……本宫还能如何？”

“娘娘这是何意？”傅昭昭语带谨慎。

罗舒音却忽然转了话锋，目光悠远，似陷入回忆，“你们可知，陛下昔日为何那般倚重任用程、季两家？”

此言一出，傅冉冉与傅昭昭俱是心底一凛，悄然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皇后今日言语，怎的句句皆如石破天惊。

罗舒音却讲出了二人都不知道的事：

起初程重道在北镇抚司任指挥同知时，前任都督告老还乡，朝堂之上为继任人选争论不休，最终拟出二人：一为程重道，另一则是时任南镇抚司指挥使的马还仁。

而马还仁早年曾拜于老镇国公门下，陛下因此心生疑虑。

旨意下达前一日，陛下独召程重道入殿，问他：若朕令你坐上这都督之位，你将如何？

彼时程重道心绪复杂。他深知母亲昔年为将，为消解陛下疑心，下嫁布衣程简。

此刻天子如此发问，他唯有表尽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