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府书房的暖炉燃着银丝炭,橘红的火光舔舐着炉壁,映得满室暖意融融。
窗棂外,冬末的寒风还在呜呜作响,零星碎雪扑打着,却被厚重的窗纸挡在门外,只留下些许模糊的呜咽。
傅冉冉端坐于案前,指尖拈着一枚刚撬开的蜡丸,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慎重。
油纸被层层展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一张带着淡淡甘草清苦气的信纸,便如沉睡的蝶翼,铺陈于光滑的案面之上。
那信纸边缘已起了毛边,褶皱深深,显是被人反复折叠摩挲,其上墨迹古拙,然墨色深浅不一,洇染处透着仓促。
“都过来看看。”傅冉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傅昭昭最先凑上前,指尖轻轻点在信纸上,逐字逐句念了出来:“废嘉庆王府久封未空,地室隐匿生人。执药者须发皆白,额间有三道深纹,身形清瘦,着青灰旧袍。地室设九炉,昼夜不熄,所炼之剂色呈暗紫,凝而不流,气淡如梅香却隐带腥甜。初服安神静气,三日后渐觉昏沉,半月则神思涣散,四肢乏力,久服……久服恐心脉俱损,无药可解。”
念到最后一句,傅昭昭下意识缩回手指,抬眸看向程朝,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嘉庆王府不是早就封了吗?怎么还会有人在底下炼这种阴毒的药?”
程朝站在案边,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束得规整。
他伸手拿起信纸,指尖摩挲着那些略显潦草的字迹,目光扫过“须发皆白”“暗紫药剂”“梅香带腥甜”几处,眉头缓缓蹙起。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多了几分沉凝,“嘉庆王谋逆被诛后,王府由宗人府封存,按理说不该有人敢擅自闯入。这写信人能探到地室,还看得如此详尽,定是冒了极大风险。”
傅冉冉颔首,指尖捻着信纸一角,目光落在“初服安神静气,三日后渐觉昏沉”上,若有所思,“看着是安神药,却藏着这般歹毒的后手。寻常毒剂要么立竿见影,要么痕迹明显,这般慢性损耗、还能伪装成补药的,实在少见。”
程暮一直静立在侧,目光掠过信上的字句,当看到“剂呈暗紫”“气似梅香带腥甜”“初服安神”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上前半步,指尖精准地落在这几处,“说的难道是那个安神丹?”
他略一沉吟,转头看向门外侍立的阿玄,“去请郑姑娘过来,就说有一封关于炼药的密信,需她一同参详。”
阿玄应声而去,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郑枝意一身素色布裙,袖口还沾着些许未拭净的药粉,显然是匆匆赶来。
“唤我来可是有新的发现?”她走进书房,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案上的信纸上。
“郑姑娘,你来得正好。”傅冉冉侧身让开,指着信纸,“这是一封匿名‘医者’送来的密信,你且仔细看看,信中描述的炼药手法和药剂特征,跟安神丹是不是一样的,或者起码是相似的?”
郑枝意依言上前,俯身细观。
她的目光如涓流,逐字逐句淌过纸面,指尖无意识地随着行文轻轻移动。
当“剂呈暗紫,凝而不流”、“气似梅香,隐带腥甜”、“九炉同炼”、“久服心脉俱损”等字句接连撞入眼帘时,她平和的神色渐渐变了。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绷紧,原本清潭般的眸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被浓重的震惊所取代,呼吸亦随之急促了几分,胸脯微微起伏。
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异样,傅昭昭轻声问道:“可有发现?”
郑枝意闻声,似从梦中惊醒,猛地回神。
她下意识地蜷起指尖,用力攥了攥,方将目光从信纸上艰难拔开,看向众人时,面上已竭力恢复平静,只是眼底那抹惊澜,如何也压不完全,“信中所述……与安神丹的特征,确然极为相似。”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以九炉分炼,调和诸般药性;成剂暗紫膏凝,是寒水石遇合他药所致;那梅香掩腥甜之气,则是以特殊‘锁味’之术,遮盖本味……这些,皆与我先前查验推演的结果,几乎吻合。”她话音几不可闻地滞涩了一瞬,似有千钧重物压在舌尖。
“我先前之所以没看出来此物的问题,确是因为医术不如这位炼药之人,他所讲之法我从未见过……”
傅昭昭严肃道:“这么说,我们的推测是对的?真的是安神丹?”
“十有八九。”郑枝意点头,却避开了众人探究的目光,转而道:“只是此法早已失传,能炼制出来的人,定然对医毒之术极为精通,且熟悉其核心配伍与手法。”
程朝沉声道:“看来这嘉庆王府地下的炼药之人,绝不可小觑。后续我们需尽快查实此人身份,以及背后的主使。”
“把信送到凤鸾宫吧,”傅冉冉将信递给榴月道:“说不定明烛也能给些线索。”
“是。”榴月快步离开。
众人又商议了片刻,敲定了初步探查嘉庆王府的计划。
郑枝意全程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点头附和,心思却早已飘远,指尖的颤抖始终未完全平复。
待告辞离开程府,回到北镇抚司时,天已近黄昏。
郑枝意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药草的清香与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快步走到案前,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尘封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医案,正是师父顾于年早年留给她的手稿。
郑枝意颤抖着指尖翻开医案,一页页快速翻阅,直到找到一页图纸,上面写着与信中一模一样的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