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王府被一层浓重的死寂笼罩。
断壁残垣上覆着薄雪,枯枝在寒风中呜咽,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冷影,将这座废弃的王府衬得愈发阴森。
程朝与傅昭昭守在王府外围,一人扼守西侧巷口,一人紧盯东侧来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按约定,三声布谷为号,切勿轻举妄动。” 程朝压低声音叮嘱,语气沉稳。
傅昭昭颔首应下,手中紧握着短刃,神色凝重,两人各司其职,默契地筑牢外围防线。
另一侧,程暮、傅冉冉与郑枝意踏着积雪,悄然潜入王府。残破的庭院里,蛛网遍布,积雪上印着零星杂乱的脚印,显然并非完全无人涉足。
“地室入口在寝殿后方,按信中描述应藏在杂物堆下。”程暮低声道,率先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傅冉冉与郑枝意紧随其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暗处的动静。
郑枝意攥紧了袖中的银针,指尖冰凉。
自那日确认锁魂安神丹的手法与师父有关后,她的心便一直悬着,既有对真相的渴望,又有难以言喻的惶恐。
此刻踏入这座废弃王府,那股似有若无的梅香混着腥甜的药味,让她的心跳愈发急促。
傅冉冉悄声问道:“你不怕这是个陷阱啊?”
“是陷阱现在也晚了。”程暮道。
傅冉冉顿时有些无语,“那你之前想什么了?”
程暮见傅冉冉是真着急了,忙解释道:“我是看那信里的字有些眼熟,才想着过来看看。”
“眼熟?”傅冉冉眸光微动,“你认识的人?”
“我猜是你我都认识的人。”程暮道。
“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傅冉冉道。
程暮道:“我觉得那字很像是谢临雾的。”
“谢临雾?”这名字傅冉冉好久没听过了,“明烛成亲那日他不是离开京城了吗?”
“不好说,”程暮道:“咱们也没看见他确确实实离开了,再说,离开了也能再回来。”
“你不早说,”傅冉冉着急道:“我把信送给明烛了,她肯定能认出来啊,这不是平白地叫她担心吗?”
程暮安慰道:“没事,我觉着把信送给她反倒是好事,你想啊,上官明烛心里不可能就彻底把谢临雾忘了,现在收到一些有关他的消息未必是坏事。”
傅冉冉皱着眉想了想,“罢了,信已经送过去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伸手轻拍了一下程暮的手臂,“下次有什么发现及时说。”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立刻跟你说。”程暮道。
程暮在寝殿后方的杂物堆旁停下,俯身拨开半掩的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他点燃一支夜行烛,递给傅冉冉,“小心脚下,石阶湿滑。”
三人依次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石壁冰凉刺骨,越往下,药味便越浓烈。
石阶尽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远处隐约有火光跳动,伴随着炼药的咕嘟声响。
程暮示意熄灭烛火,三人借着微光,小心翼翼地前行。
通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室,九座炼药炉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正旺,暗紫色的药汁在炉中翻滚,氤氲的雾气中,梅香与腥甜交织弥漫。
地室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俯身调试炉温,洗得发白的青袍衬着花白的头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郑枝意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是教她医术、教她辨药、告诫她医者仁心不可害人的师父——顾于年。
程暮与傅冉冉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望去,只见郑枝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傅冉冉正要开口,被程暮轻轻摇头制止,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须发皆白,额间三道深纹,正是信中描述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当年的仙风道骨,眼角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浑浊而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颓然与苍老,仿佛被岁月与重负压垮了一般。
“师父……”郑枝意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顾于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看清来人是郑枝意后,浑浊的眸子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地室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神色凝重。
程暮反应很快,他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顾于年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地已暴露,镇国公绝不会放任你落入他人之手,继续留在此地,我们都有危险。”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但依旧冷硬,“我们知晓你或许有难言之隐,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跟我们走,去北镇抚司,那里能保你安全,也能给你一个说清真相的机会。”
傅冉冉随即附和,语气平和却恳切,“顾先生,您年岁已高,此地阴冷潮湿,久留伤身。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查清锁魂安神丹的来龙去脉,揪出背后真正的主使。你若有苦衷,到了北镇抚司,尽可如实相告,朝廷自有公断。”
她目光落在顾于年颤抖的手上,补充道:“我们不会为难你,只是眼下情况紧急,必须尽快撤离。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顾于年抬眸看了看程暮,又看了看傅冉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站起身,却因久坐僵硬,又踉跄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