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昭昭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指尖触到微凉的锦缎,才抬眸看向阶下立着的傅冉冉,声音比秋日的风还要轻些:“此番我便不与你同去了。陛下既已下旨,你若私自带我随行,恐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做文章。榴月、荷月做事稳妥,你带着她们,路上务必当心。”
傅冉冉垂首应着,耳坠上的珍珠随动作轻晃,映着满地银杏碎光,倒添了几分柔意。
次日天还未亮透,程府门前的青石路上便落了层薄霜,青帷马车碾过霜痕,车轮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冽。
宣州路途遥远,车队行了六日,途经驿站时,窗外的景致已从京城的银杏,换成了边地的枫红,漫山遍野的枫树燃着似火,风一吹,便有红叶落在车帘上,沾了几分秋寒。
待到宣州城外,傅冉冉扶着榴月的手下车,指尖还带着马车颠簸留下的麻意,更裹着一层秋凉。
她一身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束成男子高髻,只插了支素银簪,虽掩去了女子发髻的柔婉,却难掩眉眼间的清秀;外面罩了件墨色披风,领口处绣着暗纹,风吹起披风下摆,露出里面衣料上绣着的细小红枫,那是杨氏临行前亲手为她绣的,说是 “秋日里看着暖些”。
程暮早就听说因为程朝受伤,朝廷派了为巡按御史来协助查案,正在后院程朝屋中与其说话。
程朝靠坐在床边,身上盖着加厚的素色锦被,右腿膝盖处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虽能勉强下地,却需拄着一支乌木拐杖,杖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是程暮特意让人寻来的暖木,握着不冰手。
程暮翘着腿坐在红木椅上,神情嫌弃道:“这帮人当真是心急,你这才受伤他们就谋划着往宣州安插人手,也不知派来的是个什么人物,若是个脑子转不过弯的,那不是净拖后腿了?”
他看着坐在红木椅上的程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焦躁,不过是个巡按御史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程暮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椅扶手,绣春刀悬在腰间,刀鞘上的铜饰在秋日的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眉峰拧着,语气里满是嫌弃:“这帮人倒是心急,你刚伤了腿,就想着往宣州塞人。若来的是个榆木脑袋,不是净添乱?”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小旗的禀报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秋晨的凉意:“大人,巡按御史到了。”
程暮猛地起身,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冷意,比宣州的秋霜还要重。
他跟着小旗往前厅走,脚步沉得踩在铺着落叶的青砖上,竟压得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他岂会不知这御史是谁派来的?不过是想盯着他查案,顺便探探程朝的伤势罢了。
于是他对被派来协助查案的巡按御史便没什么好态度,锦衣卫同知的气势在到了前厅门前便摆了出来。
来人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研究屋中屏风的花样。
不等程暮开口,苏呈紧随其后便到了,他向程暮颔首致意,却对上阴沉的视线,便猜测这位同知大人似乎对这位巡按御史不满意。
苏呈心中有了这个猜测,便想着在程暮面前表个态,毕竟程指挥使在自己的地界受了伤,昨夜他连夜调查,程暮带回的几具尸体看装扮似是扈沙国人,正是与安远将军常年在宣州边境对战之国。
虽然此事看起来跟他关系不大,但要是追究起来他也是有责任的。
说白了,此事全看程朝二人如何说,于是他便心想讨好二人一二,他可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情里。
于是不等程暮动作,苏呈率先进去,语气不善,对着里头等着的人道:“同知大人已经到了,御史大人不知行礼吗?”
照理说巡按御史虽是七品官员,可其为皇帝亲遣到宣州查案的官员,苏呈即使为正三品官员也应以礼相待,但程暮作为锦衣卫同知更是陛下的亲信,品阶也比巡按御史高,有程暮在,苏呈哪里还能将个巡按御史放在眼里。
可当对面之人转过身来,苏呈没什么反应,倒是程暮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从阴沉又鄙夷切换到惊讶又柔和。
苏呈面对着傅冉冉,没瞧见程暮眼神的变化,只见傅冉冉没按照他所说的做,反倒是眼神似乎在看着他身后的程暮。
苏呈立刻上前一步,道:“御史大人……”不等他说完,话却卡了住,怎么是个女子?
傅冉冉来宣州不是挽的女子发髻,而是将头发束成高髻,发间插了个银簪,但女性特质未变,因此苏呈才一眼瞧了出来。
起初只看背影,苏呈还以为是个身材瘦小的文弱的男子,如何也未曾想到来人竟是一位女子。
而更令他未曾想到的是,程暮迈开步子,三两步便来到了这女子面前。
“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苏呈便惊讶于程暮温和的语气和眼神。
傅冉冉对着苏呈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清婉如秋日流泉:“苏大人。” 又转向程暮,嘴角噙着丝笑意,故意板起脸,学着男子的腔调道:“下官见过程大人。”
苏呈这下不敢乱说话了,看这架势,似乎情况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