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银号时,阿砚忍不住问:“大人,您怎么确定这三千两就是曾正的赃款?”
“虽说印拓的书法风格、小厮的玉坠、汇票上的暗记,还有周老三与曾正的关联,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但……”程朝握紧手中的印拓,“是时候审审曾正了。”
……
锦衣卫校尉岑其带着三名缇骑,手持北镇抚司的搜捕勘合,踏入曾□□时,府中仆役个个面带惶色,却没人敢阻拦,毕竟锦衣卫办案,连勋贵府第都能直闯,何况一个兵部侍郎的宅邸。
“按大人吩咐,重点查书房、卧房和库房,尤其是暗格、地砖缝隙,任何可疑的银锭、文书都要搜出来!”岑其压低声音,将勘合亮给曾府管家,“若敢隐瞒,以通敌同罪论处!”
管家吓得腿发软,只能领着众人先去曾正的书房。
书房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经史典籍,桌案上摊着兵部的军需文书,看似毫无异常。
岑其却不着急,手指划过书架上的《孙子兵法》,书脊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与其他几乎未动过的典籍格格不入。
他伸手一拉,书架竟缓缓向侧面移动,露出后面半人高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的账册和几个油纸包。
岑其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着“某月某日,收周老三银五百两”、“某月某日,托周老三汇银千两至云州城”,且账册边角有曾正专属的“正”字小印,这正是曾正通过周老三周转赃款的直接凭证。
“打开油纸包!”岑其示意手下。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碎银,银块边缘还残留着模糊的“户部督造”字样,正是被磨去印记的军饷银锭残片。
“大人果然没猜错,曾正把军饷银锭熔了重铸,还故意磨去印记,怕被人认出!”一名缇骑低声道。
最后搜查库房时,缇骑在一堆旧衣物下,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箱。
砸开木箱,里面是十几匹上等的云锦,还有几匹“胡布”。
这种布料产自扈沙,质地坚韧,常被用来制作铠甲内衬,中原极少流通。
更关键的是,边角缝着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云州交货,银货两讫”。
“把这些账册、碎银和胡布都收好,尤其是账册,每一页都要盖印封存!”岑其指挥着手下,“去问管家,曾正最近有没有见过周老三,或是派人去过云州城!”
管家被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道:“老奴不敢隐瞒,此事老爷不曾提过啊!”
“不说是吧?”岑其搜到这许多证据,心中已然认定曾正亦是同谋,于是道:“来人!押进诏狱!”
管家不停地喊冤,却挡不住两名缇骑的动作,人被押着带上了马车。
岑其让人将搜出的物证一一装车,又留下两名缇骑看守曾府,防止有人销毁证据,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快马加鞭赶回北镇抚司,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些发现,禀报给了程朝。
……
诏狱的寒气穿透玄铁栏杆,裹着血腥与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正穿着囚服,发髻散乱。
程朝坐在对面的案前,指尖捏着一叠卷宗,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出情绪。
“曾大人,”程朝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月初三,你雇佣扈沙之人刺杀本官及本官的胞弟,可有此事?”
曾正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甘,有疲惫,却无半分掩饰,“是。你查到我三年前虚报军功、受贿的旧案,我怕你将此事捅到御前,毁我仕途,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我只认谋杀未遂,至于私吞军饷,那是栽赃!我曾正虽贪,但还不至于通敌卖国!”
不论是谋杀还是受贿,曾正既已被抓到证据,他辩无可辩,可若是被扣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那他一家老小便都得死。
“栽赃?”程朝将一叠银号流水推到他面前,“万通银号的记录显示,你通过周记粮行,将三千两银子汇兑至云州城,而这笔银子的银锭,正是齐大人所查丢失的军饷。周老三已招认,是你让他以‘军粮专款’的名义周转,这还不是私吞?”
程朝这是诈他,周老三人在哪他都还不知道呢。
曾正猛地前倾身体,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那三千两是我受贿所得,不是军饷!周老三是粮商,我帮他疏通兵部关系,让他拿下神威军粮的采买权,他给我的谢礼!至于银锭是军饷,定是有人换了我的银子,故意栽赃!”
程朝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慌乱中找到破绽,却见曾正突然冷笑:“程大人,你查案多年,该知道军饷银锭有‘户部督造’的暗记。我若真私吞军饷,为何要留着带暗记的银锭?早该熔了重铸!你在我府中搜出的碎银,边缘的暗记是被人刻意磨过一半,就是为了让你误以为那是我磨的!”
这话戳中了程朝心中的疑虑,曾府暗格里的碎银,暗记磨损痕迹生硬,确实不像老手所为。
他又让人将胡布和字条拿来,放在案上,“这字条你如何解释?周老三说,是你让他从云州城带回的‘货物’。”
“那是苏刻送的!”曾正脱口而出,语气急切,“月初苏刻来我府中,说他在边境互市上淘到的胡布,说是内子生辰,提前送的生辰礼。我当时没细看,若知道还有这么个字条,怎会留着?”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苏刻与关其素来交好,定是他们联手,把私吞军饷的脏水泼到我身上!你去查苏刻的太仆寺马场,他上月从北狄买了一批良马,用的就是军饷银锭!”
程朝心中一动,此前查关其时,关其确实招认过“扈沙赠马由苏刻接应”,但苏刻以 “不知情”搪塞,且没有直接证据。
他立刻让阿砚去传苏刻,转头又问曾正:“你可有证据证明,三千两是受贿而非军饷?”
曾正沉默片刻,缓缓道:“周老三给我银子时,写了‘谢礼’的字据,藏在我书房书架的《大盛奇闻录》夹页里。你若不信,可去取来核对,字据上的日期,比军饷丢失早了五日,绝不可能是军饷!”
阿砚很快带回消息:在曾府书房的《大盛奇闻录》中,果然找到一张泛黄的字据,上面写着“今奉谢礼三千两,为曾大人疏通之资”,落款日期确在军饷丢失前五日。
同时,去太仆寺查案的缇骑回报:苏刻的马场中,确实有一批扈沙良马,但苏刻称“是关其让他代买,资金来源不知情”,而关其已在狱中“畏罪自缢”,死无对证。
程朝看着字据,又看了看曾正,心中已有定论:曾正谋杀罪名属实,但私吞军饷确是苏刻与关其的栽赃。
“曾大人,”程朝收起卷宗,语气冷了几分,“谋杀朝廷命官,按大盛律当处绞刑。私吞军饷的冤屈,我会如实上奏陛下,还你清白。但死罪,你逃不掉。”
曾正闻言,身体晃了晃,却终究垂下头,声音嘶哑:“我认。但程大人,你记住,关其和苏刻背后,还有更大的人。他们能栽赃我,也能栽赃任何人。你若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程朝没再说话,起身走出囚室,他当然知晓背后之人是谁,可无奈,此案依旧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烛火摇曳,将曾正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那未说破的阴谋,藏进了诏狱更深的黑暗里。
……
阿砚带人前往云州抓了周老三,案子的证据链看似闭合,但程朝知道,曾正“私吞军饷”的冤屈虽洗清,可背后之人的痕迹,却随着关其的死,暂时消失在了迷雾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