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迩手攥紧又松开,实在没什么办法。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周清窈,但声音放的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叫过你的名字吗?”
周清窈和她对视,眼波晃了晃,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许迩又朝她坐近了些,两个人腿部倏地相触,温度无声传递,但她却没有移开。
许迩目光幽深,缓缓道:“开始是不知道怎么张口,后来看到你同事直接喊你的名字后两个字,我才发现,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喊过……
说到最后,眼神里竟浮现出一丝伤心。
周清窈瞳孔微微放大,很快地,眼里泛起一抹轻巧的笑意,似乎是没想到许迩在意的是这个。
她下意识地纠正:“可是工作后,同事之间都是这样叫的。”
她们少年时,许迩叫她“周清窈”,三个字连起来读,总是喜欢把最后一个“窈”字的尾音读得轻快上扬,像氢气球要飘起来似的,所以彼此从来没觉得叫全名生疏。
许迩却只是看她,并不说话,眉梢眼尾慢慢垂落,眼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周清窈呼吸微滞,视线轻轻撇到一边,指尖紧了紧。
再开口时,声音有些乱了节奏:“我又没说……不准你叫。”
本来耷拉着脑袋的许迩,像突然听到指令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两个字已滑至齿间,许迩却蓦地停住——
周清窈的颊边,悄然泛着一层淡粉,像映在薄雪上的一袭烟霞。与她记忆中少年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这一眼,许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轰然涨满了整个安静的房间。
许迩缓缓开口:
“清窈”。
简单的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烫,尾音黏连,近乎千回百转。
话音落下没多久,周清窈就突然又站起身,她的视线在房间扫了扫,似乎是要找什么。
然后她扭身,到通往阳台的窗帘前站着,伸手把已经拉开的窗帘再拉大些。
这个动作,引来一股无形的引力。
许迩跟了过去。
她起身走近周清窈,站到她稍后的一些位置,微微低头,目光拂过她的耳朵,侧脸。
许迩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
“清窈,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周清窈沉默片刻,侧过些身子,窗帘将她的身子遮住一小半。
或许是许迩特意斟酌过措辞,用的是“想过”,而不是“想”,这个细微的差别让周清窈觉得容易接受些。
终于,周清窈很轻地点了点头。
这点轻微的幅度,却在许迩心口掀起阵阵涟漪。
她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轻轻握住周清窈的指尖,把她带到床头,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坐下。
许迩也坐下,坐在离对方不会太近的位置。
她定了定神,再开口时,声音沉稳而温柔:“清窈,我想听你和我讲讲你家里的事。
“我只知道你有个姐姐和弟弟,你妈妈在做服装生意,你爸爸以前在单位上班,再多的就不知道了。你愿意……和我讲讲,关于你的事吗?”
**
周清窈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按上了那个月牙形印记。
许迩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最深的静湖。
涟漪之下,沉睡的往事碎片被搅动,纷纷扬扬地浮现。
但她无法在此刻将它们宣之于口。
她沉默着,窗外的光线在她侧脸上缓缓移动。
要理解此刻的抗拒,答案并不在那个激烈的夜晚,而在更早、更细微的往日尘埃里。
那些被忽略的瞬间,像深埋的种子,早已塑造了她所有选择的形状。
周清窈能察觉到许迩屏住了呼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没有一点重量。
她突然失却了隐隐在体内对抗的力度。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
窗外,风吹过那棵青翠大树,树叶发出持续的、潮水般的沙沙声。
那沙沙声仿佛具有了某种引力,牵引着她的意识,不断沉降,沉降……
一直退到许多年前,那个总是站在幼儿园门口、望着大门等待的、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