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意柳眉微蹙，正欲辩驳两句，便听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清晰地压过了嘈杂。

“孟夫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仁、义、礼、智，仁居其首。这位兄台之言，莫非是在质疑圣人所倡的权变之道与仁者之心？”

风意与众人一起抬头望去。只见二楼栏杆旁，立着一位身着湖蓝绣祥云广袖锦衣的俊逸公子，身姿挺拔如竹，剑眉星目，温文尔雅，目光清正。

“在下不敢质疑圣人。”面色一僵，强辩道，“只是觉得，方才那般情况，理应将孩子抱入内室施救，而非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有碍瞻观。”

“敢问这位郎君可是眼神不好？”风意道，“瞧不见那孩子面色已涨紫。如此危机时刻，还要浪费时间去挪地方，出了事，这责任不知您可担得起？”

“你......”那人被噎得面红耳赤，猛一甩袖，“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强词夺理。”

“君子之道，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那蓝衣公子不疾不徐，“郎君若觉不雅，当回避才是，而非在此妄加非议，徒逞口舌之快。”

他又看向风意和贺芸：“在下以为，二位姑娘为救人命，不惧污秽，不拘俗礼，是真正的大仁大义，诸位以为呢？”

众人闻言，再细看两人的衣着气度，尤其是风意，绝非寻常百姓，却能屈身施救，顿时态度大变，夸赞之声不绝于耳。那出言挑剔之人面皮涨红，悻悻然去，唯恐贵人计较。

“众位谬赞，愧不敢当。”风意收敛方才的凌厉，温婉有礼，“不知方才诸位可仔细瞧了此施救之法，若日后遭遇类似危情，可用此法一试，或能救命。”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一般救命之术，哪个医家不是视若珍宝，秘而不传。这姑娘竟愿当众传授？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复杂，不知该叹她傻，还是赞她胸怀旷达。

有宽厚老者婉转提醒：“姑娘，你家大人可同意传授于外人？”

其余人纷纷向老者望去，暗恨。

贺芸上前一步，笑道：“多谢老人家。父亲他医者仁心，平生之愿便是希望世间能少些病痛，已然同意。”

风意将要点、手势、发力位置与方向，细细讲解了一遍，方才转身上楼。她没看见，那蓝衣公子撑着栏杆，一直目不转睛地看她，嘴角带着浅浅地笑意。

上到二楼，风意对他福身一礼：“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蓝衣公子拱手回礼，笑意愈深：“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

听他用方才自己的话回自己，风意不由一笑，梨涡瞬间漾起，甜若新糖。

蓝衣公子微愣，莫名生出一股冲动，想问她姓名。却见她已礼貌地颔首示意，翩然回了雅间。

他摇头失笑，丘逸堂啊丘逸堂，你是昨夜的酒未醒么？

风意回到靖安侯府时，时辰尚早，太阳尚未落山。

“回来了。”蒋行舟温声道，“过来帮我调个色。”

阳光斜斜洒进，他一身茶白暗纹窄袖圆领锦袍，悠然立于书案之后，执笔作画，亦美成一幅画。

风意被晃了眼，顿了一下方走上前调侃：“你三层的书楼不够用么，来霸占我这小地方？”

“书楼没有你的味道。”蒋行舟抬头，自然地将她牵过揽在身前，“怎地换了衣裙？”

风意与他说起今日之事，听到有人当众非议她时，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在听到有位年轻公子出言维护时，他眉梢微动，语气好似不变，却透着酸意：“那公子好看么？”

“没你好看。”她熟练地顺毛。

“所以，你是仔细看他的样貌了？”蒋行舟搭在她腰的左手一紧。

“没有，粗粗瞥了一眼。”风意哭笑不得，这厮是陈醋成精了吧，幸好她早有准备，“对了，路过珍宝堂时看到一翡翠玉冠，觉得适合你，便买了回来，一会儿你试试。”

蒋行舟嘴角微扬，罢了，姑且信她一回，她都如从前一般给自己带礼物了。“现在就试，你帮我戴。”

“在卧室呢，晚点。”风意无语，这人，说风就是雨的。岔开话题道，“在画什么？”

“你。”

蒋行舟把刚描好的素图给她看。画中，她伏在竹亭的石桌上小憩，四周繁花似锦。不知是花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花，美得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这是他前日提前回家看到的画面，他静静在院子里看了许久。

“今日收到师父传信，怀远这几日回京，师父让我下个沐休过府用饭。”蒋行舟望向风意，“意意，你陪我去，可好？”

他想正式把她引见给他的师友。

“好。”

是夜，罗帐内温存方歇，风意累极睡去。

蒋行舟为她掖好被角，起身去了书楼，也不点灯，面庞在廊下透进的微光中晦暗不明。

“侯爷。”

“去查查，今日在金玉楼出言不逊的东西是谁。嘴既不干净，那便给本侯丢到护城河里洗洗。”他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寒意，“别弄死了，她心善，见不得。”

“是。”

“九皇子那边进展如何？”蒋行舟继续道。

“已按照侯爷的吩咐安排下去了，明日九皇子便会意外获悉，聂太师属意太孙。”青山略一迟疑，低问，“侯爷，八皇子那边可也要？”

“不必，八皇子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