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外,天堂地狱,这场景何其讽刺。
“桑原夫人,恶鬼也要求神佛庇佑的话,寻常人家还要不要活下去了?”
继国岩胜的手压在日轮刀柄上,随时都可以拔出;但他现在还有些疑问想要问清。
女子并没有立刻搭理他们,而是自顾自念诵完最后一段经文。
她的语气古井无波,只是继国岩胜总觉得相比之前他们在茶楼里见到的那位小林霜子,稍稍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区别。
“如果真有神佛,那他们为什么会被我杀死呢?”
“如果求问神佛真的有用,这世上早就应该是好人长生,恶人堕鬼了。”
“就算真有神佛,神佛不开眼,冷眼旁观这世上的苦难,那还要这些泥糊的雕塑做什么?”
继国岩胜皱了皱眉,眼前的女子身上没有杀意,毋庸置疑她就是他们正在找的恶鬼,可为什么,她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女子轻轻伸出手,继国岩胜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依然没有回头,而是从供桌上取下一块长生牌位,抱在怀里仔仔细细擦拭。
刚刚进来的匆忙,只看见摆在佛像前的人头;靠近了才发现,供桌上还有几个盘子,里面是新鲜的点心瓜果,还有安静燃烧的供香。只是血腥太浓,掩盖了这一点点淡淡的烟气。
女子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怀里的不是牌位,而是某个自己思念之人的脸颊。
“就算有神佛,如何管的了全部的人?你们这些鬼莫要强词夺理,吃人本就天理不容,你现在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女子仔仔细细擦拭牌位,随后慢慢将其放回到供桌上。这个时候,继国岩胜才看清牌位上的字:
“先姐小林霜子之神位”
小林霜子的,牌位?
那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是谁?
继国岩胜疯狂头脑风暴,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先前听到的故事不可全信,但一定有一部分是可以参考的。如果故事中当初死去的是姐姐小林霜子,那么已经定下婚约的情况下,小林家必然不可能放弃桑原家这么好的能为家族助力的婚事;那么与小林霜子一母同胞,长相极其相似的小林雪子就是最好的替嫁人选。
小林家必然不会让桑原家知道真相,所以让小林雪子顶替小林霜子的名字和身份,并对外宣称死去的是妹妹小林雪子,就是小林家族的最优选择。
这个计划中最大的破绽就是小林雪子和小林霜子的性情和擅长的事不尽相同,如果贸然嫁过去很可能会露馅,这一点作为家主不可能想不到,那么前代小林家主到底是怎么……
“你不用猜,没有人知道死的是姐姐,除了我。”
小林雪子突然开口。就在继国岩胜思考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们。
平心而论,小林雪子和茶楼里出现的自称是她姐姐的傀儡长的确实像,但是展现出来的气质却大相径庭。茶楼里那位更加温婉端庄,而这里的小林雪子,即便身着素雅,却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张扬明媚。
相比起她刻意收敛露出的温柔模样,现在反而更加鲜活。
小林雪子的脸色有些阴沉,但她的声音依然冷静,仔细听着却能感觉到压抑的呐一抹恨意。
“是我告诉他们,死的是我,看着他们为我的死雀跃,看着他们继续筹备姐姐的婚礼。我不在乎我是不是被家人放弃了,我只在乎姐姐。姐姐那么好的人,那么温柔,那么善良;这样的人,却要为了家族的利益,被送去给一个病秧子,可能刚过门就要守寡,可能在夫家受尽欺凌!而家族里那些人,却能踩着她的眼泪往上爬,吃着她的骨血换来的资源,给他们自己铺路,凭什么!”
小林雪子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继国岩胜下意识把继国缘一挡在了身后。
“姐姐她啊,是因为我而死的。都怪我,怪我非要跑出去,怪我非要反抗。可是我不甘心啊,姐姐那么好,她应该拥有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她应该和喜欢的人相敬如宾……总之不应该是家族的牺牲品。都怪我啊,明明是我任性,姐姐却还要保护我,被狼咬死;都怪我力气太小,没有办法救出姐姐,都是我的错。”
小林雪子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哀凄,越发哽咽,仿佛在哭诉,满是不甘与悔恨。
“原本,我也纠结过,如果当初是我偏激了,如果姐姐嫁进桑原家会有好的生活呢?如果那个病秧子真的能对姐姐好呢?后来我发现,是我想多了。姐姐根本不是桑原家求娶的媳妇,是一件商品,是他们买回来养育后代的机器。那个病秧子,他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冷眼旁观自己的妻子被家族羞辱!还好,还好是我,如果是姐姐,她该怎么受得了,她是纯洁的,是洁白的霜,是干净的雪,是我们姐妹俩灵魂里最美好部分的集合……姐姐是最好的。所以啊,我把姐姐重新捏了出来,让姐姐在外行动,所有的善事都是姐姐做的,那些人都会感谢姐姐……这是应该的,姐姐就是这样好的人,所有人都要知道,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小林雪子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声调也越来越高;她来回踱步,好像是在和继国兄弟俩说话,但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只是单纯地发泄自己的情绪。突然,她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扭曲而又眷恋的微笑,微微抬头,喉咙里压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嗤笑:
“不过,没关系,所有意图羞辱姐姐的人,我都杀光了。从我知道不论如何我和姐姐都不会有好结局之后,我接受了一份礼物;这份礼物让我有能力去做想做但一直没办法去做的事情了。桑原家的人那么在意子嗣,那就一个不留;那个人那么在意家族荣耀,就让他用最丑陋的姿态,在他最在意的家族荣耀前死掉,这才是恶有恶报,这才是死得其所!”
继国岩胜皱着眉听着小林雪子的控诉,他对别的家族的事务不好随意评价,但是就他自己而言是很讨厌这种将家中女性当做货物一样换取资源的行为的;相比之下,他宁可自己上战场给家族立战功,也不想踩在弱者的肩膀上敲骨吸髓,那和畜牲有什么区别?
只是作为猎鬼人,他的立场不会因为恶鬼的遭遇而变动:“就算如你所说,桑原家和前代小林家主都死有余辜,但现任家主是你们的亲弟弟,也没有直接迫害过你们姐妹,你为什么要杀他?还有小林家那些奶娘仆妇,他们做错了什么?”
小林雪子听到继国岩胜的问题,冷笑了一声,身体没有动,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转过来面向他:
“因为,马上就要重蹈覆辙了啊。”
“你说什么?”
继国岩胜没有听懂她的话。
小林雪子嘴角上扬,裂开一个弧度极大的笑容,但她口中吐出的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冰冷:“我本来没准备杀他,毕竟上一代的恩怨,我也无意迁怒这个亲弟弟。不过呢,就在最近,我发现他越来越像前代家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呢。他有两个那么可爱的女儿,都还是小小的,需要人照顾的年纪,他就已经和其他家族的人商量好,一到成年,就让他们选一个嫁过去,给那家那个快要及冠,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还总喜欢往花街去的少爷做妻子。她们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完整,未来就已经被注定了,你说,这样的人,还配做父亲吗?”
说到这里,小林雪子又伤感了起来:”那两个孩子多可爱啊……一看到她们,我就想到我和姐姐小时候,挤在一起,相依为命。我们的运气比她们好一点,起码有个对我们好的奶娘;她们碰上的,是个阳奉阴违的坏人,拿着家里的工钱,克扣两个孩子的口粮,也不尽心照顾。还有那几个仆役,对她们冷眼相待,甚至动辄欺凌,我那遭瘟的家主弟弟也懒得管。你说,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呢?”
继国岩胜沉默了一会:“但你吃了那么多……”
小林雪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怎么?只允许人吃人,不允许鬼吃人吗?有些人吃的同类比我多得多了。我来桑原家这些年,以桑原家的名义行善积德,周边百姓无不称赞,只是偶尔吃些害虫当做口粮而已,我救下的人比我杀的人多了去了。怎么你们猎鬼人只管鬼不管人么?那你们还真是高尚,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可笑!”
“够了!”
一道白光闪过,继国岩胜拔出了日轮刀,寒光逼回了小林雪子喋喋不休的怨恨;身后的继国缘一也在同一时间拔出了漆黑的刀,两人严阵以待。
“我同情你们的遭遇,但痛苦不是你夺走其他人生命的理由,尤其是那些与你毫无瓜葛的普通人,他们的善恶,也不该由你来定义。”
小林雪子脸色大变,她扬起手,周围的墙壁突然受到强烈的挤压,木板开始爆裂开来,墙壁和地板里蠕动着爬出无数柔软粘糊的血肉,聚集到小林雪子身前,一边保护住她,一边将血肉化作无数灵活的触手朝着兄弟二人攻过来。
“缘一!”
兄弟俩并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仿佛就有与生俱来的默契。继国岩胜斩断源源不断的触手,那些触手掉在地上化作血肉重新融入,长出新的触手,生生不息;继国岩胜剑技飞快,将血肉尽数斩断后,借着尚未融合恢复的空档期乘胜追击,破开一条缺口。
继国缘一挥舞着一轮炎阳,触碰到的血肉尽数焦黑枯萎,散发出糊臭的气息。
在血肉深处的小林雪子不可置信的眼光中,一道比火焰更加炙热滚烫的刀光劈开了她保护自己的血肉外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道刀光就来了,这一次,对准的是她的脖子!”
躲不开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挡在了小林雪子面前;继国缘一的刀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瞬间就削下了那颗头颅。
“姐姐!”
小林雪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地上的是由血肉组成的,捏了一半,明显还没有完成的,新的小林霜子。
明明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只是小林雪子做出来慰藉自己的人偶,可此时此刻,那双尚未完成的眼睛里,却隐隐带着泪光。
“雪子,谢谢你,已经足够了……”
那声音比晨间的微风还要轻,却清晰地被崩溃的小林雪子捕捉到。她近乎癫狂地抱着那团由她自己创造的血肉,撕心裂肺地哭喊,就好像多年前,失去姐姐的那个夜晚。
多年后,小林雪子再一次失去了最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