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在走廊尽头,朝北,常年照不进阳光。小时候他羡慕过夏河星朝南的、带大阳台的房间,后来就不羡慕了——有些东西,本就不属于他。
房间里布置简单,最显眼的是靠窗的画架和堆满墙角的画具。
他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秋景——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小径,远处有模糊的人影,天空是那种澄澈的、高远的蓝。
这是他想象中的秋天。
自由,开阔,有风,有光。
他拿起调色板,挤了一点赭石色,又顿了顿,放下。
颜料已经干了。
就像某些东西,搁置太久,就会失去原本的鲜活。
夏木秋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楼下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被风送上来,和他身上清冷的冷杉信息素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的气味。
他想起程颢,只在财经杂志和商业新闻里见过的人。二十七岁,Alpha,程氏集团继承人。媒体评价他“手腕强硬,眼光毒辣,是商界新生代中最难对付的角色之一”。
照片上的男人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看镜头时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纸面。
那样一个人。
会怎么看待这场被替换的婚姻?
会怎么看待他这个“替补品”?
夏木秋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
二十二年来,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安静地吃饭,安静地上学,安静地画画,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
他以为只要足够安静,就能换来一点平静的生活。
但现在看来,有些命运,是躲不掉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夏木秋走过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夏旷予。
他同父同爸的亲大哥,夏家真正的继承人。二十七岁的Alpha,常年在外打理家族业务,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两人因为年龄差和成长轨迹不同,并不算亲近,但血脉相连的牵绊仍在。
至少,夏旷予是夏家少数不会刻意忽视他的人。
“喂,哥。”
“木秋。”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机场广播声,“我刚下飞机,听说了程家的事。”
夏木秋沉默。
“你同意了?”夏旷予问。
“嗯。”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片刻。
“程颢不是好相处的人。”夏旷予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能力强,但也冷酷,对人对己都要求极高。你嫁过去……可能会很辛苦。”
“我知道的。”夏木秋轻声说。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跟父亲谈。”夏旷予顿了顿,“虽然不一定会有用,但至少……”
“不用了,大哥。”夏木秋打断他,“我同意的。”
窗外,一片早凋的梧桐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坠入夜色。
“木秋。”夏旷予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总是这样。不争,不抢,不闹。但有些事,该争的时候要争。”
夏木秋笑了笑:“争什么呢?”
争父亲的宠爱?争不过夏河星。争家族的重视?他一个前妻所生的Omega,有什么资格。争一个不被当做筹码的命运?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这就已经写好了。
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争不来。
“算了。”夏旷予叹了口气,“婚礼我会赶回来。如果以后程家那边……有事可以找我。”
“谢谢大哥。”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夏木秋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二岁的Omega,身形清瘦,肤色偏白,五官继承了生父的秀气,却因为常年安静而显得疏离。眼睛是浅褐色,在灯光下像秋日静湖。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凉的。
像这个早来的秋天。
衣柜里挂着几件常穿的衣物,大多是素色。角落里有一个锁着的木箱,里面是生父林秋声留下的遗物——几本旧书,一套画具,还有一本写满诗句的笔记本。
他打开箱子,拿出那套画具。
笔杆已经磨得光滑,颜料盒里的颜色干裂剥落。林秋声曾是美术学院的学生,梦想成为画家,却因为家族联姻被迫放弃了一切。
“木秋,如果以后你想画画,就用这套。”病榻上,林秋声把箱子推到他面前,手指瘦得只剩骨节,“别像我一样……放弃。”
那时夏木秋才三岁,还不懂“放弃”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父亲眼里的光——那种即将熄灭的、不甘的、遗憾的光。
后来,画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感觉、还有渴望的东西。
夏木秋把画具放回箱子,锁好。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药瓶。瓶身上贴着标签:“Omega信息素稳定剂(轻度)”。
医生说他信息素水平长期偏低,情绪波动小,建议适当补充稳定剂以维持生理健康。但他很少吃——那种药物带来的虚假平静,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没有情绪的玩偶。
但今晚,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床头半杯冷水咽了下去,苦味在舌尖化开。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风声渐起,穿过树梢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天提前到来的脚步声。
夏木秋蜷缩起身体,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他想,就这样吧,嫁给一个陌生人,开始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婚姻,然后在三年后悄然离开。
就像一片秋叶,从枝头坠落,归于泥土。无声无息,不留痕迹,这就是他的命。
夏木秋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色的银杏林,风吹过时,落叶如雨,他站在林间,想喊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风声。
只有秋声。
只有无边无际的、无人聆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