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颢醒来时觉得不对劲。太阳穴突突地跳,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热,空气里弥漫的雪松威士忌信息素比平时浓烈了不止一倍。他按着额角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四十,比平时早了好多。
易感期提前了。
这个认知让程颢的心情瞬间恶劣起来。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股烦躁感像藤蔓一样从脊椎爬上来,缠绕住整个胸腔。按日程,今天上午有董事会季度汇报,下午要见两个重要客户,晚上还有个跨洋视频会议——全是不能推的事情。
程颢拉开衣柜,随手拿了件衬衫。指尖触到布料时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他皱了皱眉,快速扣好衬衫纽扣,套上西裤。
他现在需要抑制剂。程颢走到卧室附带的浴室,拉开镜柜。里面整齐排列着几盒强效抑制剂。他撕开一板,取出一支注射笔,对着颈侧熟练地按下。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带来短暂的舒缓。但程颢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次的易感期来得又急又猛。
推开门走出卧室时,客厅里一片安静。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程颢走向厨房准备煮咖啡,却在经过客厅中央时停住了脚步。
画架。
一个便携式画架支在落地窗前,旁边的小推车上放着颜料、调色盘和几支画笔。画架上夹着一幅半完成的油画,画的是窗外晨雾中的城市轮廓,灰蓝色的调子里透着淡淡的橙,是日出前那几分钟特有的色彩。
油彩的气味很淡,但程颢此刻过分敏感的嗅觉还是捕捉到了。松节油、亚麻油、矿物颜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已经绷紧的神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画面处理得很细腻,远处的高楼隐在雾里,近处的梧桐叶黄了边缘,窗玻璃上还隐约映出室内的倒影——是沙发的一角,还有茶几上那本他昨晚没看完的财经杂志。
画得确实好。程颢不得不承认,夏木秋在绘画上有天赋。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转。相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涌了上来。这间公寓,这个空间,一直以来都是他独处的领域。即使夏木秋搬了进来,也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存在,但不侵扰。
可现在,画架支在这里,颜料摆在这里,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领地里。
程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响起,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玻璃壶。
七点十分,客房门开了。
夏木秋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看样子是刚睡醒。他看到程颢在厨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早。”
“早。”程颢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夏木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画架上。他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画布边缘——颜料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转身看向程颢,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我昨天睡得晚,看到晨雾很美,就……”
“把画架搬回你房间去。”
程颢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算重,但很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
夏木秋愣了一下。
“客厅是公共区域。”程颢继续说,手里端着刚倒好的咖啡,热气袅袅上升,“我不希望这里弄得都是颜料味。”
这句话说完,程颢自己先皱了皱眉。他闻到了自己信息素的变化——雪松的冷冽里混进了威士忌的辛辣,那是情绪波动的标志。易感期让他的控制力下降了。
夏木秋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好。”
他开始收拾画具。动作很轻,先把画布小心地取下来,靠在墙边。然后折叠画架,收起颜料和画笔,最后用湿布擦了擦地板——那里确实滴了几点不起眼的蓝色颜料。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夏木秋抱着画架和颜料箱走回客房,关上门。客厅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颢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渐渐凉了。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番话说得有些过分。夏木秋并没有“弄得都是颜料味”,事实上,整个客厅整洁如常,除了那个画架,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而且,那幅画画得确实很好。
程颢放下咖啡杯,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他想起刚才画面上那种灰蓝里透着橙的色调,那是只有在这个时间、这个角度才能看到的景色。
夏木秋捕捉到了,并且画了下来。
程颢按了按太阳穴。易感期带来的头痛开始加剧,抑制剂的效果正在消退。他需要再去注射一支,但上午的会议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出门前,他看了眼紧闭的客房房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离开了公寓。
---
上午的董事会开得异常艰难。
程颢坐在长桌尽头,听着各部门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形成一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缓缓飘浮。那些细小的颗粒,在普通人眼里几乎看不见,但此刻在他过分敏锐的视觉里,清晰得令人烦躁。
财务总监正在讲解第三季度的报表,数字在屏幕上滚动。程颢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腺体传来的阵阵发热感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不断。他需要再注射一支抑制剂,但会议中途离场不合适。
“程总?”
财务总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程颢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关于海外市场扩张的资金分配,”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您觉得这个比例合适吗?”
程颢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饼状图:“B区占比太高了。减五个点,加到C区。”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但坐在旁边的宋闻觉看了他一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程颢第一个起身离开会议室,宋闻觉跟了上来。
“你是不是易感期了?”宋闻觉压低声音问。
程颢没回答,径直走向办公室。关上门,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支抑制剂,撩起衬衫袖子,对着手臂静脉扎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流入血管,带来短暂的清明。
“你这样不行。”宋闻觉靠在门边看着他,“强效抑制剂一天最多两支,你再注射就得去医院了。”
“我知道。”程颢扔掉用过的注射笔,坐回办公椅里,“但是下午的客户见面推不掉。”
“让副总去。”
“没办法,这个客户只认我。”
宋闻觉叹了口气,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递给他:“那你今晚早点回去。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程颢喝了口水,“我自己开车。”
但他心里清楚,以现在的状态,晚上能不能开车都是问题。易感期的Alpha通常需要伴侣的安抚,或者至少待在充满熟悉信息素的环境里。可他和夏木秋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协议里明确写着“不进行永久标记,不涉及深度安抚”。
更何况,早上他还因为画架的事说了那样的话。
程颢揉了揉眉心。头痛没有缓解,反而因为抑制剂的副作用开始反胃。
“你那个Omega……”宋闻觉试探性地开口,“他知道你易感期吗?”
“不知道。”程颢顿了顿,“也没必要让他知道。”
“何必呢。”宋闻觉摇摇头,“你们好歹是法律上的伴侣。这种时候让他帮个忙,不过分吧?”
程颢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高楼玻璃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他想起早上夏木秋安静收拾画具的样子,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不满。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被这样对待。
这个认知让程颢心里某处轻微地揪了一下。
---
下午的客户见面勉强撑过去了。
程颢靠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但坐在对面的客户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常。结束时,那位年长的Beta企业家拍了拍他的肩膀:“程总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有点感冒。”程颢敷衍道。
“那早点休息。合作的事不急,等你好了我们再详谈。”
送走客户,程颢回到办公室,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瘫在沙发里,后颈的腺体烫得吓人,雪松威士忌的信息素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第三支抑制剂是不能注射了,医生警告过,过量会导致腺体损伤。
手机震动起来,是晚上的跨洋会议提醒。程颢看着屏幕,第一次产生了想把所有工作都推掉的冲动。
但他不能。
他挣扎着坐起身,打开电脑,试图准备会议材料。可视线开始模糊,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头痛得像要裂开。
下午五点,宋闻觉推门进来,看到他这个样子,直接夺过了电脑。
“会议我帮你开。”宋闻觉不容置疑地说,“我现在送你回家。”
“不行……”
“什么不行。”宋闻觉扶起他,“你再这样下去会信息素暴走的。到时候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