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颢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手机上刚挂断的通话记录。
五分钟前,他接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夏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先是客套的寒暄,然后切入正题——关于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投资。
“程总,我是夏志远。”夏父的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这么晚打扰实在抱歉,但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程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的目光落在书房门缝透进来的那道微弱的光线上——夏木秋应该还在客厅,或者已经回了客房。
“说。”程颢的声音很平静。
“是这样,我们夏家有个新能源项目,跟城西开发区合作的,前景很不错。”夏父说,“我听说程氏最近在新能源领域有大动作,不知道程总有没有兴趣看看这个项目?我们可以提供详细的资料……”
程颢打断了他:“夏先生,如果是商业合作,您应该直接联系程氏的投资部门。我本人不直接处理具体的项目提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程总说得对。”夏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不过我想着,咱们两家现在是亲家,有些事……可能更好沟通一些。”
亲家。
这个词在程颢听来有些刺耳。他想起婚礼那天,夏家人看夏木秋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也想起刚才进门时,夏木秋脸上那种茫然又脆弱的表情。
“夏先生。”程颢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是关于夏木秋的事,您可以直说。如果是商业上的事,请走正规流程。”
又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好吧。”夏父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那我就直说了。木秋这孩子……性格有些内向,不太会说话。我刚才跟他提了项目的事,他说他帮不上忙,让我直接找您。我想着,可能是他不好意思开口,所以……”
程颢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刚才给夏木秋打电话了?”他问。
“是的,就在刚才。”夏父说,“我想着让他跟您说说,毕竟你们……”
程颢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里的冷意更明显了,“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误会?”夏父愣了愣。
“夏木秋是我法律上的伴侣,不是夏家派来的商业说客。”程颢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静,“如果您有事需要我帮忙,请直接找我。不要再为难他。”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程颢能想象出夏父此刻的表情——错愕,尴尬,或许还有愤怒。一个被小辈当面顶撞的长辈,一个被拒绝的商人,一个……从未真正把夏木秋当回事的父亲。
“程总,您这话……”夏父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怎么会为难自己的孩子?我只是……”
“只是什么?”程颢问,“只是觉得他是个软包子,好拿捏?只是觉得他嫁进程家,就该为夏家谋福利?还是觉得他不敢反抗,所以可以随意施压?”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尖锐得像刀子。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程颢。”夏父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是看在你是晚辈的份上才跟你好好说话。木秋是我儿子,我怎么教育他,是我们夏家的事。”
“他现在也是我程家的人。”程颢说,“夏家的事我管不着,但程家的人,我护定了。”
说完,他没等夏父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程颢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上面显示的“通话结束”,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闷气无处发泄。
他想起夏木秋刚才说“没事”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平静到不真实。也想起夏木秋做饭时的动作,那么熟练,熟练到让人心疼。
那个Omega,到底在夏家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就这样的“平静”和“熟练”?
程颢放下手机,推开书房的门。
客厅里没有人,只有壁灯还亮着,投下温暖但孤独的光。程颢走向客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他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
说我跟你父亲吵了一架?说以后他不会再为难你?说……你不用再习惯那些?
这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程颢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表达关心,尤其是这种……带着保护意味的关心。
他转身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夏木秋刚才看的画册,莫奈的《睡莲》摊开着,那些模糊的色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程颢拿起画册,翻了几页。他其实不懂艺术,也不懂这些印象派画家想表达什么。但他记得夏木秋看这些画时的眼神。
专注,认真,像是透过那些色彩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或许比现实更温柔的世界。
客房门打开了。
夏木秋走出来,看见程颢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我出来倒杯水。”夏木秋轻声说,像是解释。
程颢点点头,看着他走向厨房。Omega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的T恤,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背影单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倒完水,夏木秋走回客厅,在程颢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回客房,只是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夏木秋。”程颢忽然开口。
夏木秋抬起头,看向他。
“你父亲刚才给我打电话了。”程颢说。
夏木秋的手指收紧,水杯里的水轻轻晃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
“……哦。”他说,“他…说什么了?”
“说了项目的事。”程颢盯着他的眼睛,“还说了你们刚才的通话。”
夏木秋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倒影也跟着晃动,模糊不清。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没想给你添麻烦了。”
程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道歉?”他问,“做错事的又不是你。”
夏木秋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水杯。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又有些……遥远。
“夏木秋。”程颢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父亲他们……经常这样对你吗?”
“哪样?”夏木秋问,声音很轻。
“强迫你做不想做的事。”程颢说,“用‘养育之恩’压你,或者用‘亲情’绑架你,然后在用‘没用’这种词评价你。”
夏木秋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点疼反而让他清醒。
“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程颢想起之前夏木秋也说过这个词,在酒会上,在他问起夏家的事时。那时他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无声的妥协和忍耐。
“不用习惯。”程颢说,声音有些生硬。
夏木秋抬起头,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