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不用习惯。”程颢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以后他们再这样,你就告诉我。我来处理。”
夏木秋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为……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程颢也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夏木秋是他的Omega?因为他们有婚姻协议?因为……他觉得夏木秋不该被那样对待?
还是因为,刚才听到夏父那些话时,他心里涌起的那股无名怒火?
程颢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想象夏木秋在夏家的处境,想象那个Omega一个人承受所有压力和委屈,想象他只能用“习惯了”三个字来概括二十二年的人生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没有为什么。”程颢最终说,语气有些别扭,“你现在是我的人,他们为难你,就是为难我。”
夏木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雨声。灯光温暖,在两人之间流淌,却照不亮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谢谢你。”夏木秋最终说,声音还是很轻,“但真的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程颢问,“处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施压?处理他们用亲情绑架你?处理他们说你‘没用’?”
他的语气有些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夏木秋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
“抱歉。”程颢说,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夏木秋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处理不好这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因为常年画画,指腹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这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也是一双……在夏家学会了沉默的手。
“程颢。”夏木秋忽然抬起头,看向他,“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夏木秋问,眼神很认真,“我们只是协议婚姻,三年后就会分开。你没有义务帮我处理这些事。”
程颢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
因为夏木秋是他的Omega?可那只是名义上的。因为看不惯夏家的做法?可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他不可能每件都管。
还是因为……他对夏木秋,有了某种超出协议的感情?
程颢不敢往下想。他想起父亲和沈清秋的悲剧,想起那些因为信息素和强制标记而破碎的人生。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感情,夏木秋也不需要。这样最好,保持距离,互不相欠。
可是为什么,当夏木秋用那种平静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时,他会心疼?为什么当夏父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提起夏木秋时,他会愤怒?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伴侣。”程颢最终说,避开了夏木秋的目光,“至少在协议期间,我有责任保护你。”
责任。
夏木秋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关心,不是因为在意,只是因为……责任。
也是。他和程颢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交易双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责任,大概就是这场交易里唯一可以期待的东西了。
“谢谢。”夏木秋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那我回房间了。”
“等等。”程颢叫住他。
夏木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程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程颢说,语气有些不自然,“需要什么自己买,不用省吃俭用的。”
那是一张黑色的信用卡,上面印着程氏集团的标志。夏木秋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去接。
“我有钱。”他说。
“我知道。”程颢说,“但这是给你的。想买画具,买书,买什么都行。”
夏木秋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张卡。卡片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形的承诺。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客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程颢一眼。
Alpha还坐在沙发上,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他的信息素很淡,雪松的冷冽里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夏木秋不知道那烦躁是因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夏父的电话,也许是因为他的“不识趣”,也许只是因为工作太累。
“晚安。”夏木秋说。
程颢抬起头,看向他。
“嗯,晚安。”程颢说。
客房门关上了。
程颢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有动。茶几上还放着那张画册,莫奈的《睡莲》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色彩。
他想起刚才夏木秋问他为什么帮忙时的眼神,那么认真,那么……期待?
不,不是期待。是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们的关系,试探这场协议婚姻里,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程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夏木秋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习惯了”时,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也只知道,当他把那张卡推过去时,他看到夏木秋眼里闪过一丝很微弱的光,像黑夜里的萤火,一闪即逝,却让他记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
程颢站起身,走向书房。经过客房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是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很规律。
夏木秋又在画画了。
程颢停下脚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想敲门,想进去看看,想问问夏木秋在画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门板,然后转身离开。
书房里,程颢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夏父发来的项目资料。附件很大,足有几十页。
程颢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移动鼠标,点了删除。
不需要。不考虑。不给夏家任何希望。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夏木秋的样子——站在窗边看雨,安静地吃饭,捧着水杯发呆,还有……问他为什么帮忙时,那双认真又脆弱的眼睛。
程颢忽然觉得,这场协议婚姻,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在意,就很难再收回去了。
就像秋天一旦来临,叶子就注定要落下。不管愿不愿意,该发生的,总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