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家里人管得严。”他冲周盈眨眨眼睛,“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跑出来。”
周盈脑海立即浮现富家公子携巨额财产出逃的图景,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想到母亲忌日将至,自己归期无定。
啄了两口菜,又道:“祭典看不成,可想好何时回家?”
闻人吃了口鳝鱼,悠悠道:“不急,难得跑出来一次,不玩个痛快,我才不回去。”
周盈道:“外面这样不安生,你家人不久必会找来。”
闻人一副浪荡样儿:“他们忙,可没功夫找我。”
周盈道:“你这半桶水修为,他们会担心。”
闻人眼睛忽地垂下,盯着手上的玉骨扇子,将扇子翻了个面,又气定神闲地扇了起来:“他们知道我很安全。”
周盈余光落在日月轮上,没再说话。
堂上喝酒的多是些过路人,吃饱酒,三三两两,勾肩搭背上了楼,也没瞧他们。其中虽有几个看打扮明显是武者的,时不时瞟向日月轮。周盈见他们没闹事,也只别过脸,全当没看见。
待到一桌子菜被扫去大半,来客渐少,路上脚步轻响稀稀拉拉隐入黑暗,小房馆就支着脑袋,不住地打顿儿。
偶尔清醒过来,便强撑开眼皮,冲门口瞧上一眼。
忽地,小房馆遽然立正了身子,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门口,两眼放光。
一名女子正打门边无声进来。
门口的大红灯笼照见她的半边面庞,那颀长身影就浮在这光里,若隐若现的。
小房馆依旧一动不动呆坐着,眼睛盯在她身上,放直了眼,望着她莲步轻摇,望着她一阵风似的走到掌柜铺子前,望着她朱唇轻启,又吟吟低语。
这女子来得毫无声无息,却如春风入堂,叫整个九江驿又明媚起来。
良久,良久,直到掌柜朝他射来两道凌厉眼神,小房馆终于猛地惊醒,手忙脚乱站起身。
掌柜道:“快带步姑娘上楼。”
“步姑娘。”
九江驿一片哑然,在场之人心中不住默念,原来这天仙样儿的女子姓步。
周盈在步邯郸走到帐台前才注意到她。
最先只觉得那身水绿色长衫格外特别,待她身子微微一转,才发现她手上抱了把琵琶,恰掩去她半边脸。
这时,周盈也不由得停下筷子,惊异不已,世上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闻人见她不动筷,顺着她的视线,回身一看,又拿起筷子,夹了片绿叶菜送入嘴。
周盈忍不住问道:“你眼睛不好?”
“吃东西用嘴。”闻人拈着扇子,轻轻拍打,“她很美。”
可这世上有一个人,比她美上千倍万倍。人人都以为她美若天仙,只因他们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天仙长什么样子,才会枉生这庸人的赞叹。
周盈忍不住道:“既然美,你怎不想着多看一眼?”
闻人只是摇头:“秀色可餐,我已经吃饱了,再贪杯,得撑。”
除他以外,在场人眼睛无不落在这女子身上。步邯郸对小房馆微微一笑,众人看在眼里,只觉满室生辉。气血汩汩上涌,似酒意上头,双颊顿红,好像这笑是对着他们去的。
步邯郸似是感受到这诸多的眼神,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这些原本就在她意料之中,也没欢喜,也没觉得唐突,美人如宝刀,本应人人欣羨、人人渴慕,又求而不得,心甘情愿为之肝脑涂地,痴念终生。
正欲收回目光,眼神忽地一滞。
周盈察觉到她的眼神,却没回避,与她隔空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果真是天仙下凡!”
步邯郸收回眼神,侧身道:“劳烦了。”
小房馆脸一红,手忙脚乱引她上楼。
步邯郸跟在后面,只见衣袂翩跹,一步一动,恰如孤鹤羽振,动人心神。堂上行客门只眼巴巴望着她上楼,望着她的背影,然后见着背影渐隐高楼,怅然若失。
周盈收拾残局,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道:“饱了。”
闻人打了哈欠,懒懒站起身:“吃饱了,睡觉去。”
小房馆送他们上八楼,刚过梯口,一阵缠绵缱绻的琵琶声传来。
闻人眉毛一挑:“要练琵琶怎不早些时候练,大晚上来这里扰人清静!”
也不知是被这琵琶声勾住,还是听到了闻人这番油盐不进,小房馆慢下脚步,回头道:“客官不喜欢这琵琶声?”
闻人道:“好听归好听,却不合时宜。”
小房馆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这琵琶声才是最合时宜的。”
两人齐齐看向他,不解其意。
小房馆尴尬地咳了两声:“客官不是听琵琶的人,自然体会不到好处。”
说着,步子一停:“客官,到了。”
琵琶声在这时转入最高。
八楼处恰有并排的四间房,这琵琶声就是自最里面一间传出来的。
闻人站在过道入口,满意地点点头:“我要这间。”
小房馆面色为难:“客官,这间房已住了客人。”
闻人只得选了第二间。
他嫌弃这琵琶声吵他睡觉,巴不得退避三舍。
周盈头微微一偏,转身走进最后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