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一只手枕在头下,盯着指尖火苗,集中精力感受着数十里外的动向。
脱手以后,信便一路向北面而去。速度很快,未曾停歇,如掌柜所言,七日便可送到居延府。
她将追命火收回,静心听了会儿琵琶曲。
这是一整套大曲,由六个小曲组成,曲调最开始极尽缠绵,就像情人耳语厮磨,说尽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把誓言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料弹到第五曲,情势急转直下。
誓言破碎,爱侣分离,分别前,诉诉低语,字字泣血。
就算周盈不懂音律,却也能听出操弦人技艺高超,轻拢慢捻,弦声哀怨,听者无不为之不免动容。
再多听会儿,又觉有一股异常沉重的压力落在心头,弦声拨转,回肠荡气,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耳朵无故一阵嗡鸣,头昏脑胀,好像被这琵琶声带进无尽深渊,越坠越深。
周盈本能地反抗,自塌上弹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窗外一片飒然,冷风杂着细雨,自头顶浇下。
头脑一下从低迷的曲调清醒过来,回过神来,周盈心里忽起一个念头。
商音竹若是初遇戴眉山时听到这首曲子,便会与闻人一样,只觉得深夜弹奏,扰人清梦,妨人好眠。等戴眉山死去,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听这首曲子。
闻人没说错,这首曲子,出现得实在不是时候。入了耳的,嫌它过于哀怨。不入耳的,只觉得它聒噪。
周盈倚在窗台前,长舒了一口气,忽觉这场秋雨格外舒爽。
楼底下,一条长街直通十里槛。街道两侧,火红的大灯笼一个接一个勾联成串。
恶鬼一劫过去上百年,但恶鬼留下的梦魇至今还潜伏着。甚至说,恶鬼从未真正离开,虎视眈眈,随时准备着卷土重来。
公室虽未明令宵禁,入夜后,路上来人渐少,客栈楼中亦归于平静,不比白日闹腾,整座小城透出和平安详的气息。
曲子已经弹到收尾处,曲声渐渐淡入无边黑暗。一股困意袭来,细碎的秋雨飘进屋,打湿窗前一片地,周盈正要去关窗,手才摸到窗框,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自眼前划过。
周盈两眼一花,再去细看时,已是空无一物。
困意渐浓,周盈打了个哈欠,合上窗,就要入寝。
偏偏门外传来几声急促敲门声。
“是谁?”周盈警惕起来。
那人没应答,叩门声却越加急促。
周盈看了眼日月轮,把它背在身上,拉了门闩,将门打开。
一张俊美非常的脸从门后探出。
周盈松了口气,刚想开口,闻人已经挤了进来,火急火燎冲进屋里。
闻人一个箭步摸到墙边,急不可耐地把耳朵往上面靠。
周盈不知他要玩什么把戏,困意上头,只想着快些把他请出去。
闻人急地伸出食指,竖在嘴边。
周盈一愣,压低嗓子,小声道:“你在偷听?”
闻人下意识地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将耳朵贴在墙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周盈心道,隔壁住的是步邯郸,琵琶既已经弹完,一段时间没再响起,她必定已经入寝了。睡觉又不张嘴,还有什么可听的?
这个念头才落地,忽听见墙壁一边传来个无比轻柔的嗔声。
闻人捏紧扇子,神色凝重。
周盈不明其意,靠在窗边,吹着冷风,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
一墙之外,光火昏暗,桌上放了一座烛台,一把琵琶。
步邯郸半倚在桌边,火光下的半张脸光彩依旧,艳丽非常。一双媚眼将合未合,正对着床沿望去。
坐在床边上的是个男子,衣着朴素,五官深邃,唇目微拢,两只脚端端正正落在床榻,似在打坐静休。
步邯郸将目光重新落到他脸上,良久开口:“你不喜欢琵琶乐声?”
男子道:“琵琶声、琴声,并无分别。”
“看来是怪我技艺拙劣,难以入耳。”步邯郸忽尔笑道。
“姑娘妙手,声如天籁,何必妄自菲薄。”
“既然入耳,可也入心?”
“声无哀乐,入与不入,无关紧要。”
步邯郸脸上笑意更浓,轻步走到床前,在距男子不到半臂之处停下。
屋室狭隘,灯火幽晦,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暧昧得让人难以自持。
“男人的嘴爱说谎话,受骗的又多是女人,你若不睁眼看看,我也不知你说的是真话假话。”
男子睁开双眼,不偏不倚,刚好对上步邯郸绝美的脸。
“姑娘看清楚了吗?”他说。
“天太黑,看得并不清楚。”步邯郸在他身边坐下,双眸含笑,“现在看清楚了。”
随之身子一软,修长玉臂攀上男子肩头,一只手抚住他心口,笑道:“你心动了。”
男子依旧端坐着,也不制止她这种逾矩动作,只道:“心若不动,人也死了。”
步邯郸似嗔似痴,吟吟笑道:“若非心动,你怎半夜来这里。”
男子睁眼望她,淡淡道:“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步邯郸得寸进尺:“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只称姑娘?”
“步姑娘。”他道,“你我心知肚明,过多的言语试探,只是显得刻意。”
步邯郸身子半靠在他身上,余光看见他深邃的眉目,凑在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我心知肚明,可惜,旁边的人不知道。”
“你说,若六羽知道她的夫君深更半夜走来这里与人私会,她会怎样?”
“放心,她不会看见。”十戚道。
“夫妻间应当坦诚,你要隐瞒于她?”步邯郸眼神狡黠,丝毫不加避讳,“妻子身处险境,命在旦夕,丈夫却坦然接受别的女子投怀送抱,不知道六羽是否有这个气量,面不改色,当作无事发生?”
十戚听出她话中威胁之意,反问道:“知道又如何?”
步邯郸道:“到时闹得山市家宅不宁,岂不是我的罪过?”
“公室脚下贸然提起这个名字,步姑娘不怕触了逆鳞,惹火烧身?”
步邯郸靠在他肩头,笑道:“当年山市轻败七代公室,逼得公室寸土不敢进,有你,还怕什么?”
步邯郸轻笑一声,手一寸一寸往上,不断抚摸着。直到在左边胸口摸到一片湿润,才停下手上动作,隔着衣服,用力按了下去。
十戚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声道:“姑娘实在胆大包天。”
步邯郸抬起湿润的指尖,在鼻前嗅了嗅,果然闻见股血腥味儿。她只当无事发生,一派事不关己之态,头轻轻枕在十戚肩上,神色愈加亲昵。
“我这琵琶,至今只输给一个人。”
“哦?”
“可怜那人最终死无葬身之地。”说着轻轻摸了下十戚的脸,笑道,“连他妻子也命丧黄泉。”
听到这恶毒的话语,十戚却道:“双死,也算成全。”
步邯郸笑意更浓:“可我偏爱棒打鸳鸯。”
“誓言?”步邯郸面不改色,“这东西都是说给死人听的,哄鬼呢。”
十戚受她言语挑逗,气血上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真的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