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讯传来,孔雀冲对面高楼望了一眼,果然见楼中平白多几分透出亮光。
明灯高悬,表示明师已经离开。
消息无误,孔雀当即率领一队金刀卫直奔城门而去。
周盈与闻人随后跟上。
相比白日车水马龙,无人大街显得格外肃静。门户紧闭的铺子前,千篇一律挂了两个大红灯笼,悄然无声地迎风而动。
一行人飞速穿过大街,沿街居民、住客听见动静,按耐不住好奇心,纷纷伸出头窥探。但他们只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闻人一路上没说半句话,两眼瞧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周盈心里觉得不大对劲,山市主人身侧常伴一对青鸟,此事众人皆知。十戚已然受伤,又怎会如此简单就暴露自己的行踪?
若说是调虎离山之计,看到青鸟时明师便能察觉,又何必派人通知孔雀?
而且十戚为何在这个时候出现?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古怪,周盈正欲细思,忽见长街尽头出现两道黑影。
第一道黑影站在高耸的城门底下,左手持把长弓,右手手肘弯曲,将一张弓拉得极满。
众人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明师。
明师只在城门底下小幅度走动,进退之间,颇显几分从容。
与他对峙之人却没有这么轻松了,三叠弓出箭速度太快,此时溃逃,必受重创。这人想是明白自己处境,故只靠迅速移动位置勉强支撑自己不被射中。
城里面屋舍林立,一旦大打出手,既引起混乱、波及无辜,对方若利用屋舍作掩护,也是碍事。想是念及此处,明师特意将对手逼到城门口才出手攻击。
二人对峙已有一段时间,随着双方拉锯时间不断延长,后者渐渐力失气尽,闪避的速度亦出现明显缓滞,甚至好几次险些避之不及,叫利箭擦衣而过。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动作忽地慢了下来。
周盈好奇十戚长得什么模样,举目望去。那人亦转过头,二人猝不及防对视。
看见那双眼睛,那张脸,周盈脸色骤变!
这人!这张脸!
分明是张平平无奇,毫无记忆点的脸,偏偏让人不想记住都难。
周盈知道不对劲儿,但她万万想不到,与明师交手的根本不是十戚,是钟藏!
闻人亦是一怔,这时城门口背面忽窜出只巴掌大的鸟儿,双目闪烁着白色光焰。
似乎是完成了主人交代的任务,青鸟扑朔着翅膀,悠悠飞向天穹,眨眼便没了踪影。
神机十器,晴岚山市占其二,钟藏要夺物,迟早会找上十戚。步邯郸在九江驿私会十戚,多半是受钟藏指使。
钟藏不久前才操纵弱水流袭击山市之人,今日十戚便冒死潜入公室,他手里必有可以威胁十戚的筹码。
周盈心知,晴岚山市只怕有人落入钟藏手中。
可钟藏千算万算,到头来却被十戚拉来做替死鬼。
这个时候,十戚怕是已经逃出公室了。
一瞬间的目光闪烁,钟藏迅速转开头。
周盈忌惮他,又怕他真死在明师手里,失了消息。她缓缓移至侧边,不动声色地与明师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么一动,才发现除了明师、钟藏,城门脚下还有五个人。
不,应该说是五具尸体。
这些人穿着打扮与普通的市井人没什么两样,只是手上握了把长刀,刀身在黑夜中依旧泛着金光。最神奇的是那双眼睛,撑得极大,目光却茫然,也不知死前看见了不可名状之物。
而杀死这些人的不是钟藏君善使的玄冥指,更不是秋水剑,竟是一把长箭。
每支长箭箭镞不偏不倚,刚好射中他们的心脏。
在场金刀卫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但他们不明白明师为什么会下手杀死自己的属下,只是面面相觑,却不出声质疑。
孔雀将视线从死者身上移开,对钟藏道:“你终是来了。”
“师父。”
听见这声“师父”,在场的金刀卫脑子飞速运转,纷纷露出吃惊的表情。
孔雀大人的师父,不是早死了上百年了?
孔雀站在明师身旁,金刀对准钟藏:“你不该背叛公室。”
大批援军赶来,钟藏面容却是沉静:“所以,你要弑师?”
当年钟藏叛出公室,更沾上恶鬼的污名,早已经声名狼藉,孔雀受其连累,也吃了不少苦头。此时论师徒情份,属实招笑。
然他于孔雀又有数十年的教养之恩,弑师之言,亦无法坦荡说出口。
正当众人不知孔雀要如何回答时,她脸上却越发坦荡从容:“我为护公室正统。”
闻言,钟藏忽仰头大笑:“正统,何为正统,朱明公室吗?这个世世代代受到诅咒的家族,正统又有何用?”
孔雀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就杀了他?”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还是曾经那样声名赫赫、受人尊敬的人物。但是,孔雀对钟藏从来是怕多过敬,尤其在她目睹钟藏对公子下了杀手。
那是无忌公室继位没多久的事情。
两百年内,八代公室、九代公室先后辞世,新继位的无忌公室又与明公子不和。那时罗刹海却已臭名昭著,甚至大胆犯境,屡次挑衅公室。
奉无忌公室之命,她与钟藏受命去捉拿莱山罗罗。当时同行的还有三名公子,其中稍年长二人虽未达到修者境界,却已经是公室中的佼佼者。至于第三位公子,则是朱明公室的兄长,无忌公室第一个孩子,受无忌公室命令一起参与那次行动。
孔雀记得,那公子当时不过十八岁。
那次行动当然胜利。
但是,是惨胜。
就在那一日,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莱山罗罗是怎样杀人。当他触碰到你的那一刹那,或许还无一点意识,也或许你正胸有成竹可将之斩于刀下,为公室肃清又一劲敌,然后你却先一步魂丧九泉。
两名公子先后惨亡,正当她也要遭毒手时,天亮了。
七月的太阳来得早,也格外耀眼。
回程时,她受伤只能骑马,钟藏带着小公子先一步赶回十里槛复命。孔雀知道自己的师父素来严厉,等他们走后,便强忍伤痛从后面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