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一般的人家要省两个灯油钱,更没有在门上挂两个红灯笼的习惯。野径无人,伸手不见五指。
似乎是为了照顾小公子的脚力,钟藏故意走得很慢,有时候还落后在小公子背后。
见那小公子走累了,钟藏甚至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雀跟着身后,心里边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哪怕是私底下,钟藏也从来没对她这样和颜悦色。
那小公子受宠若惊,又怕耽搁回程,回头欲点火把照明前路。
然后钟藏的手就在他身后高高举起,两指并拢,朝着小公子的脊椎骨猛击下去。
小公子瞪大眼睛,下意识反抗,但他不知道钟藏用在他身上的叫玄冥指,中招人全身筋脉都会逆转,修为越高,反抗越强烈,反噬就越厉害。
从下手到人死去,足足用了一刻钟,钟藏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看着。既没有愧疚,也没有快意。直到小公子挣扎不动了,他才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确定人已经死透了。
回到公室后,钟藏告诉无忌公室,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盗指玄冥,小公子不幸死于玄冥指。
公室多得是公子,一位年仅十八岁,修为尚低的公子死掉,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后来朱明公室继位,这位早殇的小公子才偶尔被人提起。人人都说,如果那个小公子不死,也轮不到无用的朱明公室上位。
孔雀想起那天的事情,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错,是我亲手下手杀他,他活不过十九岁!”钟藏冷笑两声,拨剑刺来。
孔雀更不相让,金刀使得利落非常,长空划出个利落回弧,秋水剑势竟尔转弱。
钟藏道:“好徒儿,真不枉师父一番栽培。”
孔雀道:“徒儿所愿,只望你含笑九泉。”
周盈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闻人也不避讳明师就在边上,讽刺道:“公室果然没什么好东西!”
周盈听见他这句话,嘴上不答,心里却想,也不全是。
钟藏虽然与明师打过一阵,气力虚耗,但年岁比孔雀大上许多,修为自然也比她深厚,是以二人打得难解难分,僵持不下。
闻人也不知作什么怪,忽取出块手帕,捂住鼻子。
周盈奇道:“你怎么了?”
闻人嫌弃地皱起眉头:“你没闻见一股怪味吗?”
“没。”周盈重重吸了口气,道,“血腥味?”
闻人冲地上尸体看了一眼,却摇摇头:“没这么快,你真没闻见?尸体好像腐烂了。”
那股子味道简直钻过手帕,把他脸都熏绿了。瞧闻人那副模样,周盈忍不住道:“你老毛病又犯了。”
见孔雀九战不下,明师单臂把弓,另一只手猛力一拉,“铮”的一声,钟藏闪躲不及,硬生生受了一箭。
孔雀乘胜追击,一刀砍中钟藏胸膛,在他胸口划出条小臂长的血痕,鲜血洒出,浇得胸口红煞煞一片。
钟藏踉踉跄跄后退两步,用秋水支撑着,才勉强稳住不倒。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血痕,又忽地抬头,看了眼周盈,不明所以地笑着。
周盈被他看得发怵。
钟藏忽道:“你师尊还好吗?”
师尊?周盈诧异,他在问师父?
当年,炎君在白马寺中用命火替他开了武脉,并让他以后来居延府找自己。但不知为何,钟藏没去居延府,甚至同恶鬼一起谋害公室。
周盈厌恨他手段,却依旧答道:“他很好。”
闻人从细绸帕子后面露出眼睛,问道:“你认识他?”
周盈摇摇头:“无关之人。”
闻人瞧见钟藏胸口染了血,正拿剑强撑身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看!你看!他手上拿的是秋水剑!”
周盈已来不及捂他嘴巴,偏这话让钟藏动了心思,他勉强提剑,高声道:“海若渊被卷进弱水流,你们若想救他,何不来夺剑!”
闻人惊道:“你的朋友不是叫萧散人?你骗我!”
周盈正头疼不已,只好道:“他也是。”
明师忽道:“晴岚山市也卷入其中,对吗?”
闻人大惊:“还有晴岚山市!”
闻人捂着鼻子,急得直打转。又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些什么。
周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怕公室搞鬼,飞身跑去夺剑。
明师抢先一步下手,嗖嗖连射三箭,等他要射第四箭,周盈一掌劈下,惊道:“你做什么?”
弱水流踪迹难觅,就算有秋水,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找得到。何况钟藏手上还握有人质,此番只能擒不能杀。
明师并不理会周盈,冷冷道:“孔雀,动手。”
孔雀双眼盯着钟藏,那一刀砍得太重,血浸透了衣衫正往裤子上流。她拿着刀,警惕着不肯放下,却难得违抗明师命令道:“海若渊下落要紧。”
争执不下间,钟藏忽单膝跪地,两只手同时搭上剑柄,扬声一呵。
这一声穿云破雾,犹如一顶洪钟,叫方圆十里都动荡起来。
只见一阵齐齐踏踏的脚步声忽然从大街另一头传来,踏声极沉,极响,回头一看,黑压压一队人马正朝他们奔来,脚步声铺天盖地,宛如千军万马袭来。
钟藏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在十里槛外面埋伏这么多人,周盈心里明白,这次来的只怕是金刀卫。
果然,来人无一不身穿黄色短衫,腰间竟皆挂了把金光灿灿的长刀。
近千名金刀卫轰轰烈烈走上街声势实在太浩大,惹得街边住客忍不住扒在窗口看热闹。
这数以千计的金刀卫极快穿过长街,在城门口忽地脚步一顿,从最前面的金刀卫开始,分别从左右两边围上,直到形成个完整的圈,把周盈一行人团团围住。
难怪!难怪!
周盈这时才知他目的何在。
难怪明师会出手杀死那五名金刀卫,赦心洞内,也忽然出现一队金刀卫不听命令,甚至以命相博,要杀他们。
现在的一切,不过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