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闻人所说,朱明公室剑术高超,一连使出十二套剑法,行云流水,毫不滞涩。周盈自问,若论剑法,自己怕也比不上他。
可惜,这位公室大人却有个最致命的问题。
朱明公室虽谙熟剑法,但皆是徒有招式,真到实战,恐还挡不住明师一箭。
若论修为……
周盈忍不住看了闻人一眼,朱明公室功力与闻人只怕不相上下。修为不足,剑耍得再好看,也不过花拳绣腿。
又想,闻人倒是真好看。
“这位仁兄,请问一下,这位公室大人在此地多久了?”闻人闪到几丈外,对一旁值守的金刀卫道。
知他是客人,那人有问必答:“公室大人寅时练剑,天亮方歇,每日必练足两个时辰。”
“从无间断?”
“自然。”
“都说朱明公室是个绣花枕头,看来有人看走眼了。”闻人做出论断。
周盈亦有同感,朱明公室修为虽弱了些,却见多识广、心思活络。
这一套走下来,朱明公室额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用随身绢帕拭去面上汗水,一抬头,正与二人对视上。
见他注意到自己,周盈便与闻人一同走上去。
朱明公室看见二人面生,正想询问名字,忽地注意到周盈身后青白之色的宝剑,淡淡一笑:“周姑娘,久违了。”
周盈一下被他认出,又觉尴尬,又是不解。一旁闻人却瞧出他神色变化,知道他是瞧见了周盈身后的日月轮。
朱明公室笑道:“这位是?”
周盈道:“同道的朋友。”
闻人报之以笑:“闻人。”
朱明公室将剑递与一旁侍卫,凉风吹过,他身上热气稍缓,红润的面色渐渐恢复正常。
前次来,周盈目的不太光彩,后来又遇到玉京子捣乱,情况混乱,与朱明公室只是匆匆交谈过几句。如今再来,心底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与朱明公室交谈时,总忍不住多留意他的脸。
朱明公室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与闻人相仿,但真要说来,他少说也有一两百岁,想是累年修行老得比常人慢上许多。
若论相貌,八代公室与周盈男儿模样时有七成相似,与朱明公室却没有什么干系。
在恶鬼劫难之前,公室有上百个公子,脉系早已混杂,朱明公室与八代公室血缘上恐怕早出了五服。全因他们都是公室子孙,才先后掌了权,承了公室之名。
朱明公室不知她心里想法,仍是微微一笑:“此回十八学士怎没一同前来?”
周盈身份早被看穿,只道:“学士还有些私事未办,以后若有缘份,定会亲访公室。”
朱明公室点点头,道:“二位前来,必要事。”
闻人摇着扇子,不紧不慢与他周旋:“阎王刺遭窃,恶鬼蠢蠢欲动,小弟久闻无忌公室大名,才央周姑娘带我前来拜见。”
朱明公室神色自若,似乎信了他这番鬼话,并不细问,只道:“家父新坟不久修葺完成,二位可要一同前去看看?”
第八槛以上,只有手持六段金枝才能进出,朱明公室一开口,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应允。
公室不重身后之事,百年过去,无忌公室尸骨早腐化成泥,因此这新修的墓碑下,装的只是一座空坟。
纵然早已见识过,但十座墓碑整整齐齐出现在眼底,光天化日,实在触目惊心。
周盈也无法像前次那般自在坦然,呆怔间,几次落后。
闻人一下发觉她异样,拿扇子轻轻往她肩上一拍。
周盈回过神,又听朱明公室道:“家父墓碑前不久遭了灾,所以近来防守严了些,二位切勿见怪。”
碑上只写“十代公室”,却不提及名字,闻人早知公室这个怪习俗,也不多嘴,只道:“恕我冒昧,那贼人是否已经捉拿?”
周盈嘴角一抽,你还真是冒昧!
“说来惭愧,罪魁祸首尚在潜逃。”
朱明公室说话总是礼节周备,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毫无波澜,对什么人都摆出这样一张笑。
“明师大人不管吗?”
“你还真会问。”周盈嘴上不露,忙地给他使眼色。
闻人似是没注意她眼神,满心等着朱明公室回答。
朱明公室被明师压了这么多年,心思敏捷,惯于察言观色,早察觉他是诚心询问,而非故意戏弄。
因此朱明公室笑意不改,隐去细节,只答了大概:“明师已有对策,不日便将捉拿。”
听他话中有所保留,闻人也就此打住,不再细问。
周盈忽道:“不知八代公室是否有后嗣?”
这话一出,二人同时露出诧异神色,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已经死了好几百年的人。
周盈悔觉自己问得唐突,胡乱拿话遮掩:“之前在槎枒村听过八代公室事迹,才好奇一问。”
八代公室死时,无忌公室尚未成亲,也没有孩子,朱明公室自然没机会见到他。似乎因为这个,朱明公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确有个女儿。”
周盈心里面好像被揪了一下。
“那个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周盈刚开口便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她不想让人起疑,迅速调整呼吸,尽量保持语气平稳自然。
朱明公室却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不会要说她没有名字?
周盈迫切地想问个明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闻人冲她摇头:“公室之人,生而无名,死无人祭,便是掌权公室也是如此。”
周盈觉得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公室与她分明有着最深的血缘,到头来又好像陌路。
苍白的记忆中,两座坟茔越拉越近。
她记得,其中一座坟,上面也没有名字。
师父说,他见到姥姥时,人已经断了气,只留下襁褓之中的母亲,不知姓名,也不晓来历。
他安葬了姥姥,又带大母亲。
母亲死后,师父又抚养自己。
若不是金鱼草改头换面,若不是赦心铃里面那些幻象,周盈可能一辈子搞不清来历。可现在知道又如何,人已经死了。
打一开始她就知道,朱明公室是最后一个公子。
闻人来了兴趣:“敢问这位公子后来如何?”
朱明公室这次答得倒快:“我听先人提过,她诞下一个孩子后,执意离开十里槛。”
闻人听到他的回答,不禁皱眉。
公室一脉最重血缘,男女一视同仁。公子或配偶生下孩子后,按照惯例必须在十里槛静养,生下的孩子自然也由公室之人教养长大。
断无血脉外流的道理。
“她执意要走,家父也不好阻挠。”朱明公室答得从容,“从此以后,人便再没回来,那个孩子也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