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卫死了太多，仅剩的人手几乎驻守在各个哨点、大殿以及苦牢等要地。
穿过狭窄廊道，一路上未见半个金刀卫影子。
他走得极慢，眉宇间有一股舒展不开的郁色，长廊投下重重阴影，将行之路被从光明中硬生生切割、剥离。
“海若渊！”长廊尽头猝不及防探出张脸，周盈在这钓了他许久，见他拖拖拉拉，终于忍不住出声。
这一声果有奇效，沉郁的脸色露出惊诧之色，转而又为连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喜悦取代。步子越走越快，三五步穿过长廊，海若渊一眨眼走到周盈面前。
“你有萧兄消息没，我打听了很久，他没出现在十里槛。”周盈语气焦灼，要不是当着一堆人的面不好开口，她早就问了。
海若渊只说了一个字：“没。”
周盈神色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海若渊忙补了一句：“我会让金刀卫留意。”
周盈点点头，没注意如此的细微变化。思忖片刻，又道：“你与六羽认识？”
“嗯。”海若渊道。
海若渊没否认，周盈也没继续刨根问底，她道：“六羽让我留意他那把刀。”
海若渊道：“你还相信他吗？”
“找到人再说。”周盈道，“我更希望他平安。”
“除了寄魂阵，你在洞里可看见其他……”眼神移向种过追命火的黑刀，“其他特别的景象？”
海若渊不解：“你指？”
周盈含糊其辞：“随口问问，我以为赤狐会留下线索。没有就算了。”
又道：“寄魂阵已经炼成，赤狐没理由畏缩不出。”
海若渊立即会意：“你认为他别有所图？”
周盈道：“费尽心思练成寄魂阵，寻常肉躯满足不了赤狐，劫夺修者风险又太大。如果有一具躯体不老不死，即便受伤也能以极快速度恢复，他可能视而不见吗？”
海若渊神色一凛：“他在等玲珑骨。”
周盈道：“霍安不会蠢到去商音竹面前送死，可如果有一个人告诉他，只要得到转命果，修为就可一日千里，他会不会冒险一试？”
一身修为被海若渊废掉，外面又在对玄冥帮喊打喊杀，霍安狗急跳墙不足为奇。
“如此重要的事，赤狐却从始至终没露过面，甚至没出现在云顶峰。”周盈进一步猜测，“我想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或者不愿。”
海若渊道：“寄魂阵已成，他想出手并不难，除非……他另有忌惮。”
周盈道：“我想，他真正忌惮的是盗走阎王刺之人。”
海若渊正欲细思，周盈忽道，“第一只恶鬼可能没死。”
海若渊眉间一动。
周盈道：“当时我用阎王刺杀了莱山罗罗，可莱山罗罗死后，刺伤他的阎王刺也化为乌有。如果阎王刺被盗走前一直完好无损，第一只恶鬼很有可能还活着。”
见海若渊没质疑，她继续分析：“那人盗走阎王刺，将之融铸，显然明白阎王刺这一特性。可他不直接说清楚，反借《神机会元》引我们找上顾曾云——这分明是针对赤狐。赤狐必然清楚这点，才不敢贸然出手。”
“所以盗走阎王刺之人，本意为杀恶鬼还有逼背后之人露面？”海若渊用陈述的语气说。
周盈点头：“虽然不知道此人动机为何，不过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推测。”
“你觉得他们该死吗？”海若渊两眼看她，问。
他们？周盈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他们”指的不仅只是一个赤狐，还有恶鬼。
没多想海若渊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周盈从心答道：“赤狐死有余辜，至于恶鬼，不可一概而论。”
海若渊垂下眼眸：“如果你面前就站着一只恶鬼，杀或不杀，你凭何判断？”
周盈道：“做不做坏事，端看他如何做，怎能凭我臆断？”
“是否做坏事，罪大恶极就该杀，罪不至死甚至不曾作恶就不该杀？”海若渊道，“我问的是杀或不杀，不是该不该杀。”
周盈不解其意：“恶鬼说到底也是人，我又不是杀人狂，好端端为什么杀他？”
海若渊道：“若擅罪者站在你面前，请你用阎王刺杀他，你杀不杀？”
“不杀。”周盈答得干脆，“杀了我良心不安，晚上恐怕要做噩梦。”
海若渊道：“他死了，你会良心不安？”
“如果从一开始你不认识他，或者干脆当恶鬼都是些穷凶极恶、罪大恶极之徒，是不是就能接受得更坦然？”
这似乎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周盈眉头微蹙，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会儿才道：“有一个人我一直当他是坏蛋，甚至巴不得他早点死。可等他真的死了，又发现他是个好人……”
眉眼间浮现淡淡哀色，周盈道：“也许他到死仍是恶人，只是他的恶行从不用在我身上，甚至曾试图帮我，我是否能坦然接受他之死亡？”
海若渊手指略微僵硬，等着她的回答，呼吸紧促。
周盈咬牙切齿，眼睛发酸：“我情愿从没遇见他。”
*
戌时，日色渐暝。
金色光辉洒在朱色栏杆上，略显古朴沧桑。
闻人缓步踱到一间刚修缮好的石屋外，屋外值守的金刀卫厉声呵住他。
“不能进？”闻人笑问。
见他容貌俊美，风度翩翩，金刀卫语气不觉缓和：“若无命令，恕难从命。”
闻人又笑了笑，他站在苦牢外，不闹着进去，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要谁的命令？”
金刀卫道：“自然是明师大人和海若渊大人的命令。”
“孔雀的不行？”
“可以。”
“朱明公室呢？”
金刀卫觉得他存心戏弄，语气不善道：“公子若拿得了，自然也进得。”
闻人将手往怀里一抓，也不知摸出个什么东西，打值守的金刀卫眼前飞快一晃，笑道：“你们可看清了？”
“看清了。”
“是什么？”
“海若渊大人的手令。”金刀卫齐声答道。
闻人满意地点点头：“开门吧。”
苦牢大门咔嚓一下打开。
苦牢里没有点火，闻人刚踏进苦牢，身后大门缓缓合拢，光束渐渐在他身后束成一条细线。他举步将行，身后不远处忽响起另一道脚步声。
声音的主人不疾不徐朝他走来，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听砰地一声，背后光线骤然消失。
苦牢里嗅不到一丝人气，积年的霉味儿充斥整个空间，散发出阴郁、危险的气息。
闻人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也瞧不见人。
来人的脚步没有停止，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响了一路，直到与闻人并肩，声音重合，二人一起往苦牢深处走去。
闻人道：“我该喊你江山秀还是……海若渊？”
“随你。”
身边人的语气瞬间变得冷酷，那是与周盈相处时完全不一样的气息，疏离、漠然，代表此人不可信任、无法合作。
“没想到十戚会派修为如此低微的人前来。”
闻人也不恼道：“修为比我高的，也未必进得来第八槛。”
话音刚落，只觉掌中一空，那枚握在手里的叶子，已落到海若渊手上，在他手心化为齑粉。
海若渊提醒：“叶子戏法，以后在公室还是不要用这种把戏。”
闻人道：“你早来一步，我也不用献丑。”
闻人直奔正题：“听说阎王刺出现在无心洞？”
海若渊道：“有人故意丢的。”
闻人道：“阎王刺究竟是谁拿走的？”
“尚无定论。”海若渊道，“挟持秦衣之人是赤狐，目的在雀尾戟。”
闻人讶然：“你遇到十戚了？鹘伶这次也来了，你们见面他知道吗？”
“他不知。”海若渊道，“寄魂阵之事，我已私下告知十戚。”
“雀尾戟不出山市，看来赤狐消息不够灵通。”闻人问他，“这人许久不露面，找起来棘手，你有线索没？”
“暂时还没。”海若渊看向前方，“等过了今晚。”
苦牢最中间，煞白的火焰正吞噬着黑色魂灵，刺目白光与魂团此消彼长，纠缠不清。
二者之间，唯有阎王刺铸成的短刃透出一股独特冷光。
暗色魂团感应到生灵气息，气焰高涨，眨眼便压过白光。
闻人知道轻重，不再前进。
下一秒，白焰又蹿出巴掌高，转眼将魂团压制。
闻人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顾命火已能压制死灵，为何还需要阎王刺？”
海若渊将玉京子大闹十里槛从头到尾告诉他。
闻人露出沉思之色：“他亲上十里槛，是为了阎王刺？”
“不像。”海若渊可以确定，玉京子对阎王刺从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