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十里槛,更像是……一场游戏……一场玩闹。
闻人忽道:“听说他在利用死灵搜集消息,他在找什么?”
“一张脸。”
闻人若有所思:“怎么说?”
海若渊道:“美人面。”
“他也在找神机十器?”扇子在手上轻拍,闻人道,“怎么全世界都在找这些玩意?”
海若渊神色越加凝重,他不是没想过,尤其亲眼目睹玉京子用阵法操纵死灵后,他更加深信不疑:从无数死灵口中套取信息,这对玉京子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世界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张白纸……
只有光明不灭之地,死灵难以接近,玉京子无法触及。
所以,他和闻人才选择在布下顾命火的苦牢交谈。
“阎王刺……”闻人道,“法阵已经有松动的迹象,诸侯之门可能坚持不了多久,要杀九鬼,得快。”
*
四面窗户关得死死的,浓烈的香味在密不透风的房间中越演愈烈,几根香柱在火点闪烁中飞速燃尽。
待明师在烟熏雾缭中从内到外、一件接一件把衣服穿妥当,紧闭的大门忽露出条细缝,孔雀推门而入。
“现在动手会不会太早了?”重新关上门,表情凝重地看着倒在卧室一角的金刀卫,因为颈骨被完全折断,这人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孔雀略显忧虑地说,“联络人迟迟没动静,他会怀疑。”
“意外屡次发生,他早该怀疑。”混杂着血腥气与腐肉味的布条在火舌中燃烧,明师面色苍白,就着冷透的茶水忍痛吞服各类药物,“但他绝不会怀疑我,更不会继续试探我。芒刺在背的感觉不好受,他不会容忍,接下来的手段会更加激烈。”
孔雀喃喃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我还能做点什么?”
香气让人头晕目眩,明师花了很久才缓过神:“现在什么都别做。”
眼睛疲惫地阖上复又睁开,明师道:“那边有动静吗?”
这恰是孔雀来的目的,她立即回答:“公室大人似乎还没放弃,他找的是周盈。”
*
“朱明公室?”周盈对这位公室的来意一无所知,第一反应是疑惑以及下意识的警惕。
即便周盈已经知道二人存在一定亲缘关系,也不意味着她会因此产生多余的感情。理由很简单,毕竟二人见面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这位公室大人身上还有难以摆脱的嫌疑。
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朱明公室选择最快的方式说服她与自己交谈下去。他说:“周姑娘可知这剑本该有个剑灵?”
周盈心里一动,“剑灵”出自神机会元记载,这点她早已知道。日月轮出现异样后,她也猜测过是不是所谓的“剑灵”出了事。
可他说的是“本该”。
周盈思索背后的含义,脚步不觉一缓,又听他道:“这把剑和第一次不太一样,力量变弱,而且出现了剑灵的气息,虽然很微弱。”
*
月色一起,三人便快马赶路。
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襄城,找到朱明公室口中的天巧师,如果运气够好,甚至能查出其余阎王刺的下落。
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到第三日正午,三人终于到达襄城。
襄城地界早已脱离公室管辖,连接着水路交通要道,布匹、香料甚至大批米粮都要从这里运转。除当地自发组织兵卫守护治安,亦有不少富商大贾豪掷千金供养家丁护卫。
因此襄城虽属三不管,百十年内竟也没出过大乱子。
闻人早就忍无可忍,一下马,招呼也来不及不打,一头扎进成衣铺子。至于找驿站安顿马匹、探问消息的责任全丢给周盈和海若渊。
海若渊取出朱明公室给的画像,拉来驿站伙计,问:“见过这人没?”
驿馆伙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撇嘴道:“大爷,您逗我吧,每天来这儿的顾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记得这么多?”
周盈道:“他是本地人,请仔细想想,是否有点眼熟?”
见开口问话的是个十分貌美的年轻姑娘,驿馆伙计这才认真瞧了瞧画像上的人脸。
周盈见他瞪着画像看了半晌,以为有了线索,正要开口,驿馆伙计忽又摇了摇头:“若是本地人,姑娘去别处问问,小的实在没见过这号人。”
周盈叹了口气,正想多找些人问,驿馆内忽传来一声响亮的哭声。
驿馆内外一干行客,面色骤变,奇怪的是,他们被从天而降的哭声惊到,却依旧各做各的事儿,没人多嘴问一句。
周盈左右看了看,奇道:“这孩子哭得这样惨,怎不见他爹娘?”
小伙计摇摇头,似已经习以为常:“这种事姑娘最好别管。”
他嘟囔着:“自己的孩子不心疼?哭成这样都不见父母,这孩子不是被拐带走的,就是父母狠心丢了的。再不,就是父母双亡……”
海若渊打断他的话,问道:“最近是不是经常出现弃婴?”
周盈不明其意,听那小伙计道:“还不是居延府,玄冥帮猖狂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得,现在上头脑子一拍,下了追杀令,连孩子也跟着遭殃,造孽啊!”
原来当初公室为避免越界对玄冥帮出手,利用玲珑骨、设计玄冥帮围杀。居延府顺水推舟,发出追杀令缉杀玄冥帮众。可缉拿的由头是个婴儿,追杀令发出后,居延府虽无命令,各地却对有婴儿的人家盯得极严。
虐待、拐带婴儿的事情少了不假,但被拐带出来的孩子,人贩子不敢带在身边,就趁黑丢在路上。有些丧尽天良的,索性往深山老林一抛,全不管孩子死活。
还有些孩子生下来带着病,治病都得弄个倾家荡产,父母不堪其忧,成日被人当鬼似地一盯,居延府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更着急把“烫手山芋”扔掉……
虽然居延府已经收回追杀令,但情况并无丝毫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再加上心人在后面推波助澜,网一打开,再难收手,旁人不知公室掺了一脚,只见到居延府下的昏令,明里暗里戳着脊梁骨骂它。
周盈心道,难怪玄冥帮猖狂成那样,居延府都不敢轻易下令大肆捉拿,只敢隔三差五敲打。没想到一道命令会平白惹出这么多事。
小伙计努努嘴:“凌晨发现的,都哭一早上了,好不容易消停会儿,又开始了,亲娘不在身边…可怜呦。”
周盈心中一酸,问道:“那这孩子怎办?”
“自然是居延府擦屁股。”说着,他眼皮一抬,两眼盯着大路,吆喝道,“呦,可算来了!”
周盈循声望去,心跳瞬间慢了一拍。
“萧兄!”周盈欣喜若狂蹿出去,大喊一声。
见到来人,萧散人几乎跳起来,两指悬在空中,指着空气,不住戳戳点点:“啊啊啊,你你……!”
店小二一惊:“几位认得?”
周盈冲上去拍拍萧散人肩膀,喜道:“萧兄,你还活着呢!”
萧散人脸一拉:“臭丫头,怎么说话呢!”
说着,拉过同行一人,喜道:“阿大,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朋友。”
阿大整张脸像被热油泼过一样,脸上肉皮萎缩在一起,面目狰狞,活像鬼怪故事里的罗刹鬼。
周盈上次见到他,是公室做局诱杀玄冥帮众,他代表居延府来做见证。当时周盈用金鱼草幻形成男儿身,二人只说过两句话,算不上有多熟。
因此这次见面,阿大根本不认得她,看在萧散人面子上,还算客气地冲二人抱了抱拳。
见到二人死里逃生,萧散人喜不自胜,叽里呱啦寒暄完,才问:“你们怎会来襄城?”
周盈道:“有些要紧事。”
萧散人瞅了她一眼,猜出了七八分,也不声张,冲阿大龇牙:“这事儿交给你了,我和他们一起走。”
周盈道:“我们还要等个朋友。”
萧散人一听要等人,左呼右唤,叫人端上酒菜,忙招呼二人坐下:“先吃点东西。”
见阿大去抱孩子还没回来,周盈这才说起上次在无心洞的遭遇。
萧散人一听,放下碗筷,奇道:“说来也奇怪,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奶奶的,老子命不该绝,一觉醒来,就上岸了。”
又道:“没想到你去了十里槛,早知道我也一起去了。不过……没想到又在这里遇上你们。我要是紧赶慢赶跑去十里槛,反而错过了。”
心中重石终于放下,周盈笑了笑,只道:“钟藏已经死了。”
萧散人“啊呀”一声,惊道:“你杀的?”
周盈摇摇头:“也许是命。”
萧散人皱皱眉:“什么命不命的,这人不是什么好鸟,真一命呜呼,那叫死有余辜。”
“咦,你们不饿吗?”萧散人是个饭桶,吃饭的同时还能不遗余力指点江山,“愣着做什么,快吃啊!”
海若渊喝了碗白粥,菜是一口不动。周盈只说没胃口,只喝了两口茶。
不一会儿,阿大将孩子抱出来。
周盈道:“这孩子以后怎办?”
萧散人直直摇头:“还能咋办,有爹找爹,有娘找娘,爹娘蹬了腿子的,只好送去居延府。”
阿大抱着孩子,着急要走,萧散人也有些不耐烦,催促道:“你那朋友怎么还不来?”
周盈笑了笑,闻人这毛病,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海若渊取出画像,问道:“二位可认得此人?”
萧散人凑近瞧了又瞧:“没见过,这人谁啊?”
说着,他冲阿大招招手:“问问东道主。”
周盈奇道:“阁下是襄城人?”
萧散人嘻嘻笑着:“他呀,土生土长的襄城人,祖宗十八辈都是。”
阿大盯着画像看了半晌,神色越加凝重,周盈忙道:“你见过?”
萧散人忽地大喊:“哎,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阿大道:“像是像,年岁却要长上许多。”
周盈心头一喜:“那人现在哪里?”
萧散人与他一拍即合:“城外北坡边有个冯铁匠,在山里住了几十年,除了购置物件,鲜少出来露面,你们要找他,得往山上走。”
铁匠?
周盈正要细问,耳边忽闻一阵雷响,不过眨眼,一辆六匹大马驾的马车停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