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马车忽然在跟前停下,萧散人心里纳闷,正要开口询问,绛色幕帘豁地掀开,闻人坐在榻上冲他们招手。
周盈喜道:“这便是我等的朋友。”
闻人这几日饱受风尘沾衣之苦,一到襄城,便一头缩进成衣铺,把身上衣裤鞋袜、勾带束冠,从头到脚通通换了干净。
此时他穿件青丝绸衣,这一露面,险些把萧散人惊趴下。
就连阿大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闻人最好交友结伴,见两个陌生人和周盈坐一桌,撩开车帘,笑道:“还不快上来!”
周盈最怕他这诸多讲究,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还有心情坐车。”
闻人拍拍车上软榻:“来不来!”
萧散人嘻嘻一笑,也不客气:“借光!借光!”
说着,吆喝着阿大先上了马车。
周盈觉得他们胡闹,正不知怎么开口,忽见海若渊这头刚把饭钱放桌上,转眼也跟着登上马车,只好随后跟上。
刚一坐稳,两名车夫挥动马鞭,一声吆喝,四个轮子骨碌碌转动,老牛推车似的在大街上溜达。
那架势,简直就像拖家带口地去拜菩萨,稍微快点都怕冲撞活佛。
数日前,朱明公室找她一谈,除日月轮,朱明公室另交她一幅画像,指名让她来襄城寻天巧师。
并明言阎王刺熔铸、重造正是此人手笔。
马车经过闹市,从老牛破车变得寸步难行,车夫装模作样吆喝两声后,熟练地在前面开始啃起馒头。
见周盈东张西望,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闻人道:“到了这富贵乡,人人坐牛车,乘六辔金鞍,你一人横冲直撞,不是太过显眼?”
萧散人点头称是:“这地方就这点穷讲究!我们这伙人在大街晃一圈,走不出几步,巡城护卫得请喝茶。”
这次来,本是想找天巧师,查阎王刺下落,最怕招摇、引人眼球。听他们这么一说,周盈这才觉得有点道理,心想,若没闻人这一手倒显得格格不入。
马车里极为宽敞,闻人与萧散人凑在一起,话匣子打开,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周盈也被二人带成了话篓子。海若渊不时搭腔,阿大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全程未发一语。
阿大容貌丑陋,活脱脱一张夜叉相,平日走在街上,不光女孩子见了要吓一跳,就算粗老爷们儿见了他这幅尊荣,也要远远避开。
有人是觉得恐怖,心生畏惧,有人单纯觉得晦气。
但孩子并不懂这些,他盯着眼前的丑脸,撮着手指,嘴里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坐在阿大对面的是闻人。
许是闻人相貌太过惊人,打上车萧散人就一直盯着他看。
听闻人自报姓名,萧散人咧嘴大笑,称赞道:“好名字。”
又问:“令尊、令堂何处高就?”
马车将过闹市,街头车水马龙,人人金装玉饰,处处透着富贵闲散之气。
闻人放下帘子,道:“家中人鲜少在外走动,声名不显,平头百姓,谈不上高就二字。”
周盈想,闻人以家人为傲,却不愿在外人面前提起家人姓名,就不知他爹娘和山市主人是什么关系?
萧散人正想再说些什么,刚一张嘴,忽有什么东西砸在马车帘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闻人把帘子又轻轻挑开,一朵拳头大的红花猝不及防扑入他怀中,那艳红花瓣上水光莹莹,满沾深秋霜气化成的露水。
数米外,被风吹得吱呀乱晃的大红灯笼下面,几个年轻女孩子踮起脚尖,脖子伸长,两眼正巴巴望着他。
看她们没什么恶意,闻人下意识一笑,俊美的面庞瞬间舒展开来,艳若春葩,灿似朝阳,仿佛一丛丛春日海棠迎风绽开,让人心神一荡。
呆怔片刻,原本站成一排的几人忽尖叫着抱作一团。
闻人不明所以,愣神瞬间,又听周盈“噗嗤”笑出声。闻人以为她在看自己热闹,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那几个女孩子低下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闻人正想撂帘找周盈算帐,忽觉眼前一花,一堆鲜花、香果噼里啪啦往车里砸。
萧散人“啊呀”一声,两拳大的脆桃啪啪砸在他脸上。
萧散人大怒,挤出头一瞧,不知何时,后面跟着一串长龙似的马车,车上贵妇小姐露出半截身子,探出头殷殷切切往这边瞧。
街道拥塞,车马寸步难行,有的索性下了车,在人群裹挟之中,追着赶着,一边高声呼喊,一边不停往车上丢香花异果。
她们边丢边笑,手上东西很快丢个精光,狂热势头却没就此消退。就这么会儿的功夫,沿街摊贩货物兜售一空,摊主临时抬价,痛痛快快地发了一笔横财。
萧散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立马当了缩头乌龟。
还没等他把脑袋缩回去,一物扑面而来,闻着应是朵鲜花。他心头一喜,伸手摘下,定睛一看,却是朵煞白的秋菊!
萧散人嘴角一抽,嘴上骂骂咧咧:“晦气!晦气!真是岂有此理!”
周盈嘻嘻笑道:“萧兄,菊花是隐士之花,这是夸你呢!”
他们不愿引起关注,才入乡随俗,雇了马车来坐。没想到,闻人这一露面,竟引起轰动,当场上演一出“掷果盈车”的戏码。
周盈刚才还幸灾乐祸地看热闹,现在恨不能自己亲自驾马,快马加鞭,远离是非之地。
马车艰难冲出人群,一路飞奔到城郊才算清净。
萧散人被桃子砸到脸,至今隐隐作痛,为这无妄之灾把闻人好一通埋怨。吐沫横飞间,逼得闻人连连赔不是。
勉强消了气,萧散人又想起什么,忽道:“当年襄城明珠也不过如此排场!”
一百多年前,襄城曾出现过一个极富盛名的女子。这女子是当时襄城巨贾的独生女,能诗善画,在修行上亦颇有天资。
不过,她出名却是因惊世罕见的美貌。
那时人人都说,见了孟姑娘,便知四大美女也不过如此。
更重要的是,这姑娘心地善良,性子又最是随和。只要和她说上两句话,便如沐细雨和风,笑颜自逐。再晦暗的心情也如明珠照壁,满室生辉。
一来二去,这姑娘得了个襄城明珠的名声。
可惜红颜薄命自古如是。
萧散人啧啧叹道:“那样的美人,居然在大婚之日被夫家抛弃。后来两人双双投水赴死,一缕芳魂逐了流水。”
又道:“都说那新郎官偶然瞧见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当场悔婚,啧啧,那女子再美,难道能美过襄城第一美人?”
这事商音竹与戴眉山也算半个见证者,今日周盈得知后续,只道:“这与女子的相貌无关。”
萧散人道:“食色,性也。哪有人生来不好美色?后来二人殉情而死,可见那新郎官心中后悔。”
周盈道:“事情已经发生,要分要合,说清楚就是,拉着对方殉情算什么?”
如同商音竹当日所说,若是真心相爱,为何连问都不肯多问一句?
萧散人振振有词:“这你就不懂了,男人的面子固然重要,女人也有自尊。新郎官当面悔婚,拂她面子,她若三言两语就被轻易哄回去,不怕遭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