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老人竟是个瞎子。
他眼盲并非天生,而是为了开启武脉。
世界上有天赋习武甚至踏上修行之路的毕竟只是极少数。炎君能以命火助人开启武脉,武脉一开,即便根骨平平的庸人也能脱胎换骨,修为一日千里。
世上没白捡的便宜,这个法子有个极大的坏处——必须自闭一觉。
眼、耳、口、鼻,共计七窍,七窍对应视、听、味、嗅四觉,再加触觉,并称五觉。
以命火开武脉,必须自闭五觉中的一觉。
受炎君命火之人屈指可数,周盈也只知晓三人,钟藏、边浪白石,以及周盈自己。
这其中,又有本质不同。
钟藏与边浪白石受的叫命火度穴,以烈火走经窜脉,强制疏通武脉,过程如烈火焚烧五脏六腑,痛苦非常。走脉完成,为防反噬,命火必须即刻逼出体外。
而周盈所受命火,与顾奇缘异曲同工,目的不在度脉,而在保命,更不用受如此痛苦,自然也无需自闭一觉。
钟藏闭的是味觉,味觉一闭,食遍山珍海味也体尝不了其中甘美,不过对修行人来说,这代价已经是讨了很大的便宜。
唯独边浪白石,他选择的是视觉。
既选择踏上修行之途,却偏偏将最宝贵的眼睛丢弃,这事儿听来甚是奇怪。
边浪白石眼盲的缘由只有萧散人和少数几人知晓,周盈是事后才知。
因此,见到白石老人的第一眼,周盈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迅捷。
下马刹那,身子好似化为一阵旋风,轻飘飘的又好像一缕鬼魂,落地听不见一点脚步声。因是黑夜,倒显得有几分阴森。
几步走到正厅,似是察觉气氛不大对,边浪白石脚步一顿,穿过人群,抬头“看”向周盈。
阿大跟在他身后,对他道:“是周盈姑娘。”
彼时一缕烛光刚好照到他眼角,周盈才惊讶不已地发现,原来边浪白石一双眼睛居然从未曾睁开,分明是个瞎子。
“客人远道而来,白石失迎。”边浪白石冲周盈拱了拱手。
显然,他对周盈与炎君的关系了然于心。
微微颔首,又道:“炎君几时来?”
周盈收了礼,只道:“这次是我自行前来,与师尊无关。”
边浪白石重重“嗯”了一声,这声音就像是从鼻腔里面发出。
他身子干瘦,气质冷硬,嘴角重重下撇,不说性格,就连长相也如萧散人说的一般说的古怪、不讨喜。
一听炎君没来,连稍微应付的心思都没有,随口敷衍道:“请自便。”
语毕,竟抛下众人,一言不发走进后院。
白石老人有早睡的习惯,寻常日子里天一黑,他就缩进自己逼仄的卧室,从不许人打扰。
众人见他离开,知他性子古怪,不敢阻拦,过了一会儿,才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
有人问阿大:“你们今天去,瞧见了什么?”
阿大摇摇头,一声不吭走了。
还没等他走到门口,众人一阵嘘声。
毫不掩饰他们的不满。
居延府人口虽多,屋子却少,加上白石老人不讲道理的忌讳,不留宿女客就成心照不宣的规矩。
安顿好萧散人,周盈只得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暂时落脚。
客栈靠着河,夜晚风大,涛声一起,四面来风,像曲唱不尽的安眠乐。
肩膀的伤口渐渐愈合,长新肉同时又有些痒。周盈推开窗户,任由大口冷气灌进喉咙,由着剪不断的思绪一扫而尽。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咆哮之声甚威,直把涛声、风响都压矮了半头。周盈困意上头,伸出手正要关窗,两眼忽一定。
楼下,一道纤瘦的影子迅捷穿过错落的屋舍,左拐右拐,最后直奔这家客栈。
周盈立起打起精神,重新拢好外套,将门关好,快逾闪电地跑过楼道,恰见那道细弱影子闪进左手一处房间。
嗯?这个影子有些眼熟。
确定左右无人瞧见,周盈小步挪至墙角,身子微倾,往纸糊的窗上戳了个洞。
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周盈神色凝重,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若不是依稀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周盈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微光烛影来回摆动,屋子瞬间又亮了几分。
只见方才进去之人从怀中掏出草药、纱布之类的物什正在为那伤重之人医治。
莫约两刻,床上伤者呻吟声渐弱,不知是气力透尽还是治疗见了效果。
接着房间里传来隐约地对话声,声音压得极低,周盈正想把耳朵贴到门上听个究竟。
正在此时,站着的那人动作一顿,忽地别过头。
周盈看见了一张枯萎的脸以及一双悲哀的眼。
夜叉之相却生了双让人瞧得心碎的眼睛,就像枯萎的玫瑰上的露水,纯洁无瑕,却难免遭人轻视、嫌弃。
血腥味儿比方才还重了些,床上之人挣扎着伸出一只手,制止阿大继续为他包扎。他扯着喉咙,仿佛吊着最后一口气,气息微弱地说:“你知道的,我不会死。”
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甚至温柔,阿大道:“可是,一定很痛吧。”
那人道:“体会到痛,我也还算清醒。”
他睁大眼睛,看着阿大的丑脸,那皱巴巴的皮肤早已经扭曲了模样,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黑夜也遮不住的丑陋。
可他知道,这张脸曾经一定也十分美丽,因为那双眼睛美得让人心醉。
他叮嘱道:“死过一次的人,你要小心他。”
“死过一次的人?是恶鬼?”阿大品出画外音,“叫什么名字?”
那人张开口,伊伊啊啊,却说不出话。
显然,他被下了禁咒,对方知道他会不断轮回,不断重生,怕自己的身份泄露出去,所以提前下了禁言的咒术。
周盈听得又是心急又是担心,当即推门而入:“让我试试。”
阿大没想到还有人跟在后面,回头刹那,腰间弯刀出鞘。直到看见是周盈,才稍稍镇定。
周盈从衣袋里取出瓶药,这药是不龟手赠她的,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也足够吊住一口气,保一时无虞。
她拔开药塞,正要将药丸化水喂那人服下,床上之人却轻轻唤道:“我们又见面了。”
周盈停下手上动作,看着那人,一时愣住。
依旧是那身遮住脸的袍子,只是脖子上珠串的珠子不知道断到哪里去了。
周盈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遇到擅罪者。
这次他比上次还要狼狈,身上被捅了十几剑,七八剑都捅到要害,如今躺在床上,却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同样的命运在他身上再次上演,一百年前,擅罪者就是这样在会稽城遇刺身亡。
为求长生,外面的世界因玲珑骨闹得天翻地覆。可谁又能想到,这不断的轮回、不死的身躯,却成了擅罪者的诅咒。
尤其他还生着那样一双眼睛。每一睁眼,就会有人在他眼前死去。
分明活着,目光所及,唯有死亡。
周盈忽想起海若渊那日问她,若擅罪者站着她面前,请她用阎王刺杀他,她杀不杀。
那时她坚定地说不杀,可现在,她是否还能如此回答得如此坦率?
死去的亡魂会因无处着落沦为孤魂野鬼,寂寞地在世间漂泊。
命运给擅罪者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活着对他是煎熬,死了也不见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