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他面前,看着他气若游丝,胸口的一点起伏也渐渐归于平静,那来自命运的最残忍的恶意不过伸出一只小小的触手,周盈就已经几乎喘不上气。
烛光拖出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很重,连着黑夜,透不进一点亮光。
*
逼仄的破屋连张桌子也摆不下,边浪白石站在窗前,手指蜷曲着,垂在烛台边上。
不用眼睛,他也能猜到此时万籁寂静,所有热闹与争吵都归于虚无。
可他分明又听见那惊破天的的响锣声。
火,明亮,炙热,刺痛指尖。
这黑夜下的铜锣响格外响亮,透过落灰的石墙,又一次唤醒记忆。
那些一刻不曾忘的事。
那个始终惦念的人。
百年前的襄城,是最富裕的孤城。
孟姑娘是城中最耀眼的明珠,这天,是她嫁人的日子。
四合的院落里,酒香四溢,护院们聚在一起吃酒划拳,酡红的脸憋着酒劲,嘴角攒着笑。一人放下酒壶,扭过头,痛快道:“石头,一起啊!”
边浪白石踢开凳子,眼睛望向院门口,瞧见几个孩子探头探脑,浑圆的小脑袋正好奇地往里凑。
边浪白石大步走去,孩子们听见动静,惊叫一声,立刻做鸟兽散,嬉笑着跑开了。
赶跑了可能会碍事的孩子,边浪白石没着急喝酒,只道:“一会儿人多,怕出岔子。”
护院笑他:“人家闺女结婚,你比她老子还操心。”
襄城是个货运的转运口,行商走卒、三教九流数不胜数。孟姑娘名声在外,孟家又是当地巨贾,交情网伸到十几个城,这次婚典必定是铺天盖地的大场面。
最近匪患闹得厉害,孟家老爷特意花大笔银子,雇来这百十号人看场子。
拿了钱,事儿就得办好了。
门外炮仗声噼里啪啦响,护院们酒意顿散,果听见有人高声呼喊:“新郎官来喽!”
护院们丢开酒瓶,列队站好,纷纷往门外去。
“石头,走啊!”
边浪白胡乱石应着,身子却一动不动,视线不自觉往内院飘去。
孟家家财万贯,院落修得玲珑别致,独生女儿千娇万宠。
他听见脚步声了,这脚步踩出两种声儿,重的如老牛拉车,轻的如飞燕乘风,步步生花,是他可望不可即的缭乱春。
边浪白石身子攒着的热劲儿一下上来,双颊飞红,耳鸣心乱,两腿灌铅似的半步也迈不出去。再抬头时,他瞧见那姑娘一身红,绣着金线的大凤凰振翅欲飞。
老嬷嬷快步上前,挡在姑娘跟前,口水险些喷他脸上:“臭小子不好好护院,缩在这里喝酒!”
酒味儿弥漫开来,边浪白石觉得自己也有点儿醉。
姑娘说:“您别开他玩笑了。”
老嬷嬷笑出声,扭头看向她的姑娘。
姑娘抓出把糖,交到嬷嬷手上,她说:“石头,吃喜糖啊!”
边浪白石有话给姑娘说,嗓子里团着口气,又像吃醉酒的人,开口尽是说不清的混沌话。
他一开口,说:“恭喜啊!”
姑娘已盖了红帕。嬷嬷扶住她,说:“姑娘,出门了!”
姑娘上了轿子,他拿着刀,在队伍边儿守着。铜锣敲得震天响,炮仗声儿把整个城都叫醒了。百姓拖家带口,夹道相迎。
队伍开动了,骑着枣红大马的新郎官,脸上止不住笑。老嬷嬷亦步亦趋,忠心耿耿跟在轿子边上,高声唱道:“吃喜糖了!”
小丫头把喜糖抛出去,两边人争着抢着跳起来抢,小孩子拍着巴掌,嘻嘻哈哈。
一个路过的姑娘问:“谁出嫁啊,这么大阵仗!”
老大爷说:“孟姑娘啊,襄城第一美人!”
姑娘笑着,说她要看看是怎样的美人。
人群喝不住地往中间挤,人人都想瞧这襄城明珠。然不知怎的,迎亲车队戛然而止,最前边的新郎官仓促下了马,发疯一样地往人群里挤。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掩饰不住人群窃窃私语,边浪白石愤怒地盯着新郎官,眼睛团着火。
边浪白石亲眼目睹白衣人隐没在人群中,倏忽远去。
有人反应过来,高喊:“新郎逃婚了!新郎逃婚了!”
边浪白石气得嘴唇发抖,他拿刀鞘撞开拥挤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道,带着护院们冲出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婚礼不能就这样收场。
待他看到人时,殷宏已状似痴颠,口中不停念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边浪白石瞪着他,吼着:“她?!她是谁!她是谁!”
不及回答,人群一声惊呼。
孟姑娘揭开盖头,看眼这场闹剧,骑上红马,扬长而去。
喜糖撒了一地,老嬷嬷举足无措地跌坐在轿子边。
蜡油滴到手指上,边浪白石蜷曲的手指颤动着,他虽眼瞎,这种痛楚却无法忘却。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大喘着气,咳嗽剧烈到险些连心肺一同呕出。
白衣……那个妖女!罪魁祸首!
*
晚上露气重,木头沾了湿气很难点燃,升起这样一堆火,花了很长时间。
二人坐在火边,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周盈拨着火堆,擅罪者的尸身烧得只剩下一团灰烬,但她得确认是否还有骨头没烧干净。如果有,她得将没烧透骨头一块块挑出来,碾碎。
只有真正灰飞烟灭,恶鬼才能重生。
他们静静地呆了许久。
周盈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歪着头看着阿大。
阿大正盯着火,火光衬得他的眼睛亮亮的。
阿大说,害死擅罪者的是赤狐,但他不知道赤狐为什么会追杀擅罪者。周盈想,或许与擅罪者临死前说的那个秘密有关。
人总有许多秘密,为了不让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晓,总会施些手段。
杀人灭口,是个好办法。
赤狐想杀擅罪者,用的却是秋水剑。
难道赤狐不知道擅罪者是恶鬼,以为杀死他就能永绝后患?
作为顶级大盗的赤狐,连寄魂阵与日月轮的去向都能查得一清二楚,想杀一个人,却连对方底细都摸不清,这个可能性实在太低。
明明知晓擅罪者是恶鬼,赤狐依然用了秋水剑,只有一个可能——赤狐手上没阎王刺。
杀死擅罪者后,只要再取下他一块骨头保存,就可以阻止他重生。
这才是赤狐目的。
火一直燃到天际泛白时才熄灭,周盈把擅罪者的骨灰用布包好,在树下挖个坑,埋进去。
“我得回去了。”阿大说。
周盈点点头,看着阿大离开。
她本想回客栈再睡上一觉的,没想到才走到客栈门口,元元就在门口晃头晃脑等着。见她从外面赶来,忙对她道:“白石先生叫姑娘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