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跟着元元,穿过正堂大厅,一路走到居延府后院。
萧散人坐在院子里边儿,正对着一盘棋局苦思不得。
棋盘上黑方老将被自家二士死死堵住退路,红炮守在外面,虎视眈眈,下一秒把老将一口吃下。
周盈棋艺烂归烂,于棋局却略知一二。利用二士绊住将帅手脚,再将其逼死在九宫之内,正是象棋中一种经典杀法——闷宫。
元元歪头一瞅,只见棋盘上棋子七零八落,乱成一团,他只认得红红黑黑的一片,知道棋上任何一方帅棋被吃,便意味着棋局终结。
现在,纷繁的棋局上只有被逼得进退两难的黑将。
红帅不知所踪。
萧散人执红子。
元元随口一问:“萧兄,你都输了还琢磨什么劲儿?”
萧散人笑了笑,撑开手掌,原来红帅并没被吃,而是被他握在手里。显然棋局已近终章,老帅得亲自出手了。
“输什么输?”萧散人笑道,“我在想怎么瞒天过海,把将闷死呢。”
说着,手掌一翻,红帅落回九宫原位。
“自己打自己啊!”元元不懂象棋,只道,“你也忒毒了吧!”
萧散人敲敲棋盘,笑道:“我现在可是红方。要赢,不动脑子把对家吃光,自己就要被将军喽。”
元元皱着眉头,指着黑棋家的两士,奇道:“它们挡了老将的路,老将怎不吃了它们。”
“黑棋是一家,怎么吃?”这话问得好笑,萧散人笑意更盛。
他扭过头,对周盈道:“老头今天古怪,好端端找你做什么?”
周盈见他宽心,心里也跟着高兴,只道:“想来也没什么大事。萧兄,今日我们便离开吧。”
指头一下一下敲在棋盘上,萧散人欣然点头:“好。”
边浪白石坐在石桌旁,那桌子方方正正,中间却被砸出两指粗的小坑,虽不妨碍放东西,看着却难免碍眼。
不过,边浪白石是个瞎子,瞎子最不在乎的就是美丑。
周盈恭敬道:“先生。”
“坐吧。”边浪白石将茶水推到周盈面前。
周盈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炎君的弟子?”
“是。”
“那你必然认识这个东西了。”
边浪白石从袖中抓出个东西,手掌上翻,一团火焰在他手心绽放。
焰色发蓝,没有温度,也不会熄灭。
“认得。”周盈自小玩到大,自然认得这追命火。
边浪白石与炎君有段渊源,这焰火必也是炎君所赠。
边浪白石将焰火收回袖中,缓缓道:“我说个故事与你听。”
说罢,他拢起袖子,一双瞎眼无神地盯着前面,乌色嘴唇微微动着:“有一个女子,她修为高深,手段也十分高明。只是本性水性杨花,身为有妇之夫,偏爱四处勾搭。”
“她生性好妒,见不得别人比自己美,还比自己幸福,可世上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为让那姑娘当众难堪,她苦心算计,在姑娘大婚之日,生生将新郎官抢去。”
周盈听得瞠目结舌,手中茶水晃了晃。
边浪白石语气冷峻:“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哼!这女子心比蛇蝎还毒三分,事后她下手划破姑娘的脸还不够,更把姑娘生生逼死。”
他越说越急,说到后面已是怒意腾升,语调渐高:“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心思歹毒,活该万死!”
周盈心道,都说白石先生最恨白衣女子,难道他口中说的就是那名白衣女子?她凭心道:“她认得那姑娘?”
边浪白石道:“那姑娘才貌品性皆是当世无双,无可挑剔,自然人人识得。”
周盈猜测:“难道二人早有怨仇?”
边浪白石一口打断,斩钉截铁道:“那姑娘天性善良,便是对着最低贱的奴仆也温言细语,逢上灾年,倾尽私财也要给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奉上一碗粥,这样的人,怎会与人结仇?”
周盈奇道:“本无怨仇,双方又不曾相识,怎会突然下如此狠手?”
“因为她生性恶毒!”
“你不信?”边浪白石冷笑道,“好,我再给你说个故事!”
“就在一个月前,那女子与手下被仇家追杀,侥幸未死,被一户农家救走。她受恩不报便罢,竟纵容手下将那农家夫妇杀死,事后更将尸体随意丢在屋内……过了三日,直到那对夫妻的儿子回到家,才发现自己的父母已经惨死她手!”
周盈心道,若是事情属实,那女子也实在恶毒。但她觉得其中蹊跷,是故多嘴一问:“她既然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怎不干脆毁尸灭迹?”
边浪白石的一对瞎眼瞪得老大,似乎再用些力就要掉出来。
“因为她自恃修为高深,神器在手,以为天下无人是她对手!”
周盈咯噔一下:“先生说的这人叫什么名字?”
“六羽!”他咬牙切齿,恨不得饮其骨血。
“六羽?!”
周盈记得六羽的确时常穿着一身白衫。
她与六羽接触不多,但六羽爱憎分明,行事总愿留余地,怎会是他口中心思歹毒、恩将仇报之人?
可是一月前,她们在赦心洞遇上弱水流 ……时间对得上!
周盈按下心里惊异,问道:“先生所说,可有证据?”
若无确凿证据,怎能轻易裁定是非,污人清白?
何况那对夫妇死后,他们的儿子回到家中才发现父母尸体,距凶手离开已经相隔三天,这段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边浪白石冷下脸,道:“你自己问他吧。”
话音刚落,就见个矮个儿男子从屋后走出,他脸色蜡黄,面若死灰,似遭受了极大的打击,连眼上两条怒眉也耷拉着,仿佛失去所有生气。
见到周盈,他苦笑道:“我只当你是周盈兄弟,没想到你是炎君的徒弟,你,你还记得我吗?”
好像一拳打在胸口,周盈心头一闷,不知该怎的回话。
向愁眉两拳握着,在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眉兄,你这是做什么?”周盈大惊失色。
“我要报仇,你若是我认得的那个人,求你,就成全我一次。”向愁眉紧紧咬住下唇,“父母大仇,不能不报!但我没用,我…我打不过她……”
“我知道,我知道!”他颤声道,“你能帮我!”
六羽是修者,手握珊瑚钩,何况她背后还有晴岚山市作为后盾,但向愁眉只是一个小小的武者,武功低微,连玄冥帮的杂碎都可以把他压得连头都抬不起。
他想报仇,只有,只有用命火打通武脉!
这些周盈一清二楚,可她没能立即回答。
向愁眉见她迟迟不表态,只以为她不相信自己一面之词,急道:“证据确凿!罪魁祸首就是欢山丹契!”
“凶手是欢山丹契?!”
周盈闻言一惊,讷讷自言自语:“怎么会是她?”
“她为什么要害……”
还没说完,向愁眉冲她抬起脸,愤愤道:“因为她是个疯子!”
“我爹娘见她可怜,好心收留她,没想到她一醒来,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我爹娘害死,你说她不是疯子是什么!”
“你要证据?”向愁眉大声道,“这就是证据!”
话音落地,一团黑影自他怀中钻出,荡荡悠悠飘到周盈面前。
死灵?
游魂平日是看不见的,一旦现形,就会成为夺人躯体的死灵。周盈一下警惕起来,望着四周,惊疑不定,难道玉京子在附近?!
那死灵在她眼前略作停留后,转头飞向边浪白石。边浪白石是个瞎子,自然瞧不见它,也不知闪躲。
见死灵向他凑过去,周盈心里突起一阵紧张,手捏火诀,正要将之驱赶。
然而,不等她出手,边浪白石忽往袖中一摸,幽蓝火焰炫然。刹那间,死灵好似察觉到什么,突然间精神大振,兴奋不已,飞蛾扑火一般,不顾一切投入命火。
与此同时,周盈腰间一阵躁动,赦心铃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
欢山丹契把手送进河里,任由凉浸浸的河水从指缝滑过。地面笔直延展,与天空连成一线。混沌中,一轮冬阳白得灼眼。
欢山丹契别过头,掬一手的凉水,胡乱往脸上泼。再抬头时,脑子似乎清醒许多。
从弱水流死里逃生后,六羽拜托她与鹘伶保护秦衣前往清凉台求医。
山遥路远,秦衣功力被锁,加上必须提防公室眼线,他们只得骑马频繁绕路。
这一绕,竟比平时多花了足足一倍时间。
此地只是临时的歇脚处,待马儿饮饱了水,就得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