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山丹契对医术一窍不通,只知道治病最不能耽搁,这些日子顾着赶路,也没时间细想。现下得了空隙,才渐渐回味过来。
她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么,就像在边境四村,卷入弱水流后她一定忘了些很重要的事。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
在她十多岁时,身边不时会发生一些怪事。
比如,她会在卧房以外的地方醒来,有时是花树下,有时是马背上,有时就在溪岸边,醒来时,一只脚甚至还踩在水里面,鞋袜被溪水濡湿大半。
比如,上一秒还在打打闹闹,下一秒手上却捧了一本书,纸张上朱批竟未全干。
又比如,醒来时执着一盏灯,孤零零一人往山下去,不知在找些什么。
起先只觉奇怪,后面却知恐怖。
有一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被骗进了个窑子,老妈妈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红口绿眉,她一手握笔,正要在卖身契上落下自己的名。
下一秒,那家黑店被翻了个底朝天,从老鸨到龟公,重则断手断脚,轻则鼻青脸肿,一个没落儿。
从那回起,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若非如此,怎做出这种蠢事?
她问六羽,六羽说,我带你看大夫。
她就是这样认识的不龟手。
那时不龟手还没搬上清凉台,在江湖四处惹人厌烦,求医的人多如牛毛,却少有人能寻得他的踪迹。
这庸医惯爱袖手旁观、冷言冷语。他琢磨许久,说,也许不是病。
欢山丹契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她。
她与自己有着一般无二的模样,性格却天差地别,她安静、懦弱、愚蠢,自己静不下,又时常逞强。
她不能接受她的循规蹈矩,她同样无法忍受她的痴狂成性。
她们轮着占据这具身体,谁也没法一直掌握,更没法将另一人彻底驱逐。
至于这病,是这世间杏林妙手也治不好的顽疾。
欢山丹契在地上蹲得久了,站起时,头竟有些发昏,身子摇摇晃晃,眼瞧着就要往水里边栽。
秦衣距她不过半步之遥,早已经察觉她的异样,当即伸手去扶。欢山丹契却不领情,猛地拍开他的手,盯住他,不客气道:“你以为是谁呢?”
秦衣尴尬收回手,只听马在耳边哼哧两声,鹘伶已上了马,正打马过来。
“人又没惹你,你发什么神经?”他从来不惯着欢山丹契。
欢山丹契也不说话,上了马,自顾自趋马离开。
鹘伶歪着头,瞧她已经离远了,对着秦衣把声音压低:“这丫头,要不是六羽哄着她,只怕半路就跑了。”
秦衣驱马跟上,只说:“风声已经传开,得快点。”
这次他们三人名义上是来清凉台求医,实则恶鬼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偏又有人借神机十器添油加醋,晴岚山市如今已成众矢之,山雨欲来。
六羽想让欢山丹契避险,又怕她冲动,索性瞒着她,借口让她护送秦衣看病,又让鹘伶在旁盯着。
这一路,他们只敢往偏僻的地方去,不敢朝人堆里扎,就是怕欢山丹契知道真相,又跑回山市。见她驾马走远,二人连忙从后跟上。
*
灵海一暗,再睁眼,面前已经是一条乡间小道。
夕阳下,影子拖得很长,一个阿伯在狭窄乡道上慢悠悠走着,洪亮的歌声时不时在山野荡开,山鸟呼鸣,不时附和,说不出的惬意。
他肩上挑了一对鸡笼,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两只母鸡,不时扑腾出声音。
另一只手也没闲下来,抓了只米饼,慢悠悠嚼着。他边走边吃,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待他将手上饼吃完,远远地就瞧见个破落小村。
他拍了拍手,将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稳步向那村庄走去。
村边有条小河,入秋后雨水渐少,渐渐露出青色的岩底。不知为何,昨夜河水猛涨,水声之大,连住在村子最里面的人都听得见。
有村民好奇来瞧过几回,却没见什么异常,天色沉下来后,该瞧热闹的都瞧够了,此时自然瞧不到什么人影。
这村子偏僻,即便到最近的城镇赶集,一来一回,一天半就过去了。老阿伯年龄大,腿脚比不得年轻人利索,紧赶慢赶,耽搁到现在才回来。他正要往村里走,就被这忽来的水声粘住了脚。
他挑着鸡笼,走到河边,脖子一伸,今天月亮不算亮,按理说瞧什么都不大仔细,偏偏就着淡淡的光,他瞧见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人不知是死是活地倒在河边,他叫了两声,没听到回应。
于是,他撂下鸡笼,佝偻着身子摸过去。
夜色下红衣不比白衣显眼,村里没人穿得起这种衣料,因此看第一眼时,他就知道倒在河边的是个陌生人。
他救了个陌生人。
而好管闲事一定是世上最大的愚蠢。
院子里母鸡咕咕咕叫个不停,寒风扑朔,屋上黄土滋啦啦地掉。
这个村子很穷,这户人家也不富。
鸡肉这种好东西逢年过节才舍得吃。
向大娘把白日吃剩的鸡肉温了温,正往房间里面端,她体态臃肿佝偻,走路时总爱盯着地面。眼睛看见门槛,步子下意识迈高。
再抬头,眼前一阵眩黑,就见向大爷像只破碗似的整个飞了出去。
咚地一声,脑袋撞到墙上,开了好大个血洞,墙上抖下好大一块黄土,与撞开的脑浆混成一团浆糊。
向大娘浑身颤抖着,两眼发直,身子来来回回打摆子,温热的鸡汤浇了她一身。
不难发现,她左边胸膛,正好是心脏那个位置,被戳穿个窟窿眼。
这是一种极其简单的杀人法子,出手之人修为往往高出死人许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一击命中,死去的人大概也不用吃什么苦头。
周盈双唇微微颤抖。
不久前,她亲眼目睹十戚就是用这一招杀害金刀卫。
十戚修为远胜欢山丹契,眨眼之间便可轻易置五六个训练有素的金刀卫于死地。
而欢山丹契杀死向家二老后,浑身力气好似都被耗尽。她虚软无力地蹲在桌子边,双手环在一起,紧紧抱着自己,浑身颤抖,好像受到极大惊吓。
入夜,向家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整个屋子越发阴沉。
过了许久,一道白色身影闯进屋子。
向大伯的尸体倒在墙边,向大娘身子肥胖,歪歪扭扭地伏在几步外的墙脚。
油灯静静燃烧,六羽来得极快,她扶起欢山丹契,一言不发,带着人扭头走出大门。
她没有处理尸体的打算,也没对死者存有丝毫愧疚,甚至连眼神也不肯施舍。
就好像她冷酷无情,傲慢得根本不把两条人命放眼里。
周盈脑子一片空白,她打死想不到,当日借宿的那户人家就是向愁眉的家,他就是向大娘口中时常念叨的出远门的儿子。
一月前还与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一起说话的人如今却死于非命。
记忆不会骗人,赦心铃更不会造假,欢山丹契恩将仇报,杀害了向大娘、向大伯。可她要怎么说,她要怎么告诉向愁眉,六羽并非视若无睹,而是她根本看不见,她其实是个瞎子?
她真要说了,刚经历丧亲之痛的向愁眉又有多少可能以为她是在替山市开脱?
退一步说,难道只要六羽不知情,欢山丹契就不用付出代价,向愁眉就不应该复仇?
周盈说不出这种话,杀亲之仇,怎能轻放?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周盈根本不敢看向愁眉,她竭力掩饰着自己颤抖,却在开口一瞬间原形毕露。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
向愁眉唰地一下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只能把头抬起,目光灼灼,盯着周盈,眼里尽是不甘、失望与不可置信。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刺痛,他不停地吸气,又重重呼出,像要把满肚子的仇恨与不甘通通排解。
过了好一会儿,向愁眉定了定神,肌肉僵硬地往两颊堆,竟然笑了笑:“我原本是想找你帮忙来着,不过我想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仇,我得亲手去报,我爹娘瞧着呢,我……我不会叫他们失望!”
“对不起。”周盈艰难地说。
“没什么对不起,我是该走了。”向愁眉蹬直脚,拔腿朝门走去,“周……姑娘,你保重!”
他逃得狼狈极了,那模样分明有什么恶鬼在后面追他。
周盈看着他仓皇而走,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地上,连稍微挪动一下脚步,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可她还能说什么?
让他节哀?然后再劝他放弃报仇?
事实摆在眼前,她说不出劝他放弃仇恨的话。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她比谁都明白。
可是,为他开了武脉,只是把他推向死路。哪怕是修者,要向山市报复,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向愁眉报不了仇,人命的份量太重,而她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