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眉狼狈而逃,旁人或许听不出什么,但边浪白石是个瞎子。
瞎子的一双耳朵总被逼到尖锐的地步。
就像现在。
边浪白石可以轻易辨认出逃跑者的脚步声——略带匆忙,虚浮、不知所往,但为了维持荡然无存的体面,又不会走得太快,因此这声音一下轻,一下略重,仿佛下一秒就得栽个跟头。
脚步声远去,取而代之,一股怒气冲上头顶,边浪白石耳目赤红,沉着脸,骂道:“你根本不配当炎君的弟子!”
周盈对他的指责不加辩解,只道:“玉京子插手这件事,必有所图。”
边浪白石冷笑:“山市恶行,人人得而诛之!”
周盈见他不听,转过话头,劝道:“山市不好对付,为求万全,不如告诉师父再作打算。”
边浪白石冷冷道,“你虽得炎君亲传,但他是他,你是你,你既然不是奉他命令前来,还是速速离开得好。”
这是下了逐客令。
周盈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没用,边浪白石与六羽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山市残害人命证据确凿,哪怕这证据是玉京子送来的。
她决定先去寻萧散人。
走到方才见面的小院,一盘残棋孤零零放在桌上,萧散人已经不知所踪。周盈转身正欲寻人,阿大忽从身后叫住她。
阿大与萧散人同为居延府府将,二人入府时间差不多,在府中也算老资历,不过阿大的人缘却远不及萧散人。
他长相丑陋,性格孤僻,又不爱和人说话。新入府的以为他倚老卖老,成日拿鼻孔看人。有些资历的又恨他常在边浪白石身边露脸,觉得他看人下菜,也不待见他。
弄来弄去,只有萧散人与边浪白石可以与他说上两句话。
见他来院子里,周盈当他要找萧散人,便道:“萧兄不在,我也正找他呢。”
“我找你。”
阿大把周盈拉到灶房。
狭小拥挤的破屋一览无余,除了做饭所必需的炊具,便只剩个土坑的炉子。此时炉子里正烧着火,噼里啪啦,热气腾腾。
被火熏出一头热汗,周盈正奇怪阿大为什么偏偏把自己拉到这地方说话,却见他出张字条,伸手递来。
低头一看,字条上是几个人名。
阿大故意把声音压得很轻,道:“已死之人可能在这些人中间。”
周盈自右向左,挨着看过去,不出意料都是些熟人。
盗指玄冥、钟藏、玉京子。
阿大道:“擅罪者说的已死之人,我思来想去,只想到这几个。”
那人给擅罪者下禁咒,让擅罪者无法直接说出他的名字,因此他只能用“已死之人”作为提示。
可人已经死了又何须提防?
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那人是恶鬼,恶鬼死了,仍可复生。
擅罪者拥有阴阳瞳,旁人辨不出恶鬼,他却一眼就可分辨,恶鬼怕漏泄身份,才对他下手。
不过,比起已死之人这种说法,恶鬼二字指向显然更加明确。
因为恶鬼只有九个,已死之人却数之不尽。
换句话说,那人若是、若只是恶鬼,擅罪者不必如此绕弯子。
因此,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人已死,或者说,在一般人看来,他已经死亡。
而且此人一定是个出名且修为极高的大人物。
名彰于世,擅罪者的暗示便有的放矢。
修为极高,才能在擅罪者身上下禁咒,并且永世跟随。
如果只考虑已经死去的修者、半步修者,范围一下缩小很多。
阿大思虑一夜,最后列出此三人。
首先,是盗指玄冥。
“盗指玄冥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百年前,在他率玄冥帮攻占会稽城前不久,擅罪者也在会稽城遇刺身亡。”阿大道,“我想,他们的交集或许在此。”
周盈摇头:“盗指玄冥数月前已经死了。”
阿大闻言,面露惊异:“你怎么知道?”
周盈苦笑道:“刚巧遇见。”
盗指玄冥为求长生,吞下了转命果,但没有玲珑骨护持,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转命果惊骇力量,最终血肉爆裂而亡。
阿大略一沉思,似乎是相信了这个消息,接道:“钟藏多年前因恶鬼而死,听萧兄说,有人拿金枝令暗暗挑动公室纷争,或许他也有嫌疑。”
周盈又道:“不可能是他。”
阿大两个猜测先后被否定,心生困惑,问道:“为何?”
周盈道:“使用金枝令挑动纷争的是朱明公室。”
钟藏死前,明言主使者出自公室,明师也说那人是公室正统,诸多指控皆指向朱明公室。周盈虽隐隐觉得有些东西模模糊糊、没说明白,但朱明公室插手是板上钉钉。
一想起钟藏,周盈脑子里自动闪现他为救自己甘愿被乱石砸死的场景。他作恶多端,活该受千人骂,万人指,但临终之前的作为,却让周盈再也无法对他喊打喊杀,口出恶语。
周盈只能用平淡的口吻道:“钟藏之前是诈死不假,但他不久前也已经伏诛。”
阿大听罢,思忖片刻,问道:“尸首现在何处?”
“他死得痛苦,尸体只怕……”话脱出口,她忽反应过来,心脏猛地一抽搐,“你怀疑他是恶鬼?”
阿大立即察觉她说话时的异样,不过只当周盈惊于恶鬼身份之诡谲难踪,才会作此反应。
他也没立下论断,只道:“尚需验证。”
没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扯了回去,周盈心情复杂地说出钟藏埋骨之地。
对着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周盈心生疑虑,玉京子本是她们提防的对象,擅罪者实在不用多此一举。
阿大能将单独他列出,显然另有考量。
阿大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开口道:“你可知擅罪者的阴阳瞳来自何处?”
周盈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玉京子?”
阿大点点头:“那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玉京子是罗刹海三煞之一,是不死的恶鬼,但周盈知道阿大问的必定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