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说到底也是人,直到重生恶鬼才会确定自己就是恶鬼,可想而知,玉京子必然也有一个属于正常人的身份。
周盈与玉京子交手许多次,在这方面却从未深究,现在一下子转过弯,心里却无端多了几分不安。
“他是谁?”周盈问。
下一秒,就玉京子重生前的身份,阿大说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代表的意义足以让天下人为之侧目,周盈终于忍不住“啊”地一声喊出来。
玉京子游戏人间,以人命取乐,说恶贯满盈都当是夸他。
而阿大说的那个人修为极高,更流芳百世,诸多事迹至今为人津津乐道。提起此人,即便是修者,也无一不肃然起敬。
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背后居然是同一身份。尤其想到玉京子与自己……周盈想,这实在太过滑稽了!
等等,如果玉京子身份坐实,事情就不可能演化到如今局面。
周盈捋清思路,问他:“玉京子的身份,公室知道吗?”
阿大道:“连玉京子自己也不知道。”
周盈惊得眼睛睁圆,玉京子不知道自己身份,开什么玩笑?
阿大第一次听擅罪者说起来时,表情和周盈现在一摸一样,一个人怎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可笑、最荒唐的事,但偏偏就发生了。
背后的原因,更让人大跌眼镜。
阿大平静地说:“他忘了。”
“忘了?”周盈脸上闪过一丝诡异。
阿大道:“他不知自己是恶鬼,死前将眼睛以及一枚赦心铃交给擅罪者,原身记忆则随肉身消亡。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借血契寄托在眼睛上。”
“擅罪者身上的血契竟是他的手笔。”周盈惊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阿大道:“他病重将死,却有一个心愿念念不忘。”
玉京子前世是病死的,人人皆知他为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思念成疾,抑郁而终。
世人称他为最荒谬的情痴。
因为他至死连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甚至说,他惦念了那个女子一辈子,到头来,却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忘得干干净净。
人海茫茫,但以他身份要找人,只要交代两句,便有无数人争先恐后,为他卖命。问题在于,他至死也没能画出那个女子的脸。
他画了无数张画像,画出身姿、打扮,每每要画脸时,却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堪称文武全才的他,更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丹青手,但是,他却没勇气画出那个女子脸。
他认为那是一种亵渎。
在他看来,那女子的容貌只该存在于记忆、惊鸿一瞥,决不能妄加改动!
哪怕那个人是自己!
总之,终其一生,他都没再见那个女子一面。
有人说,他是在做梦。
人很容易把梦境和现实混淆。
执念由此而生。
也有人说,他没有看错,只是他当时瞧见的是预言的画面,那女子会在未来出现。
当然,这个未来是多久以后的未来,就说不清楚了。
阿大继续道:“他自知大限将至,又不肯死心,所以将阴阳瞳赠与擅罪者,让他继续替自己找寻那个女子。”
周盈道:“那他找到那个女子了吗?”
阿大盯着炉子里炙热的火光,目光微阖,像是想起些往事,最后只是摇摇头:“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忘记是件很痛苦的事,玉京子失去记忆,忘记了心心念念要寻的人,连自己的身份、过往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他活了这么长时间,内心却无比空虚,为了填补这种无由来的空虚感,他利用死灵,试图挖掘一个又一个秘密。
当真相一个个浮出水面时,他因此感受到一丝快意。
周盈忽然明白为什么玉京子会插手向愁眉与山市的恩怨,为什么把这些秘密一个个揭发出来,又到处挑拨生事。
说到底,他根本不关心向愁眉是否能报仇,生死于他毫无意义,所有人在他眼里和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他根本不会大发善心去同情蚂蚁的痛苦。
不过,要是有一群蚂蚁、一群人,为这些最无关紧要的小事庸庸碌碌,四处奔波,他也乐意消遣。
收回一言难尽的表情,周盈继续道:“赦心铃出现在这里,看来赤狐对擅罪者下手时,玉京子也在场,不知这次他什么算盘?”
阿大一时也猜不到,问她:“对于死灵,你知道多少?”
周盈排除那些人尽皆知的,道:“我想,玉京子能操纵死灵探听消息。”
说完这话,周盈这才明白阿大非拉自己坐在炉子边的用意。
毕竟死灵畏火。
阿大没否定,却道:“利用死灵,能做的更多。”
心跳骤快了一下,周盈道:“死灵潮。”
早在八代公室执掌十里槛之时,死灵潮就已经初见端倪,而当初第一只恶鬼能引起如此轰动,根本就在那铺天盖地的死灵潮。
思及玉京子所作所为,周盈猜测:“莫非,所有恶鬼都能控制死灵?”
阿大没答,却提起另一件事:“擅罪者数月前游历至槎枒村,他看见村中人最后都会死于非命。”
擅罪者的预言从不会出错,继四村惨案,槎枒村一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阿大此时突然提起这件事,周盈想了想,道:“这事与玉京子有关?”
阿大道:“听说村民死前一切正常,并未见到丝毫怪异之处,我想他们应该是是死于死灵夺魂。”
他顿了一下,又道:“擅罪者做出预言后,便将这件事告诉了明师。可明师没关押擅罪者,也没增派人手看护村庄。”
“明师?”周盈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槎枒村一事传到公室时,明师可是马不停蹄赶去。现在阿大却说,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
周盈神色变得凝重,槎枒村属于公室领地,保护村民本是分内之事,为何明师知道消息后,一点不透露,只作壁上观?
他究竟想做什么?
周盈正想着,忽听阿大道:“提防公室。”
在顾曾云、钟藏后,这是第三次有人如此直白地提醒周盈。但与前两者相比,阿大的话更直接,也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如果金刀卫对你出手,不必犹豫,更不必顾及其他。”他道,“直接杀了。”